身后的一对情侣互相搂着从她身边擦过,有说有笑地拐进右侧的走廊,地面上厚重的羊毛毯隐匿了脚步声。
冯寂染回过头。
谭恒澈插兜站在她身后。
电梯已经合上门继续运作了。
廊道里的灯光幽暗昏昧,将他坚毅的五官照得异常柔和。
冯寂染望着谭恒澈琥珀色的眼眸,被他眼中的自己吸引。
半晌,谭恒澈率先开口问:“你出来干什么?”
冯寂染蓦然一怔,旋即疑惑地问:“不是到了吗?”
前台的服务员将房卡递给谭恒澈时提到他所住的楼层,谭恒澈看了眼卡牌上标注的房号就把房卡收进了兜里,所以她也不知道他的房间是在第几层。
刚才鬼使神差出了电梯,现在也不过是随口一问,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谭恒澈望着她的眼神戏谑:“你没看我刚才摁的哪层?”
冯寂染垂下头兀自反思刚才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怎么直接就从电梯上下来了。
谭恒澈却当她是心虚,冷笑一声,眯着眼说:“你就没看我。”
冯寂染不知道他突然抽什么风,只觉得他难缠,但她为人礼貌,被质问也心平气和地解释:“因为你比较高,刚才把按键都挡住了。”
谭恒澈又因为她的用词冷哼:“比较高?”
她怎么忘了他们男生都对身高有执念?
冯寂染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告饶似的说:“很高,特别高,非常高。”
谭恒澈这才作罢,回头看了眼身后闭合的电梯,想到如果要等下一趟,岂不是又正好撞上原本打算避开的那一家老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房间在八楼,还有两层,爬楼梯吧。”
酒店的营业资质包含消防方面的内容,安全出口是一定有的。
墙壁底端的灯牌幽幽亮着绿光,在寂静的环境里有些瘆人。
谭恒澈领着胆子有点小的冯寂染从阒无一人的楼梯通道往上爬。
冯寂染的体力自然没得说,可内心的恐惧肆意滋长,紧紧包裹住了她。
她亦步亦趋跟在谭恒澈身后,连一米远的距离都不远超出。
谭恒澈提着行李箱依然健步如飞,两级台阶两级台阶地往
上跨,仿佛力能扛鼎,举重若轻。
冯寂染不知怎的就想起网上很火的单手公主抱。
表面上是考验男生的臂力,实则是依靠女生的腰力。
她怎么无故想到这个?
不能再想了。
冯寂染摇了摇头,摇散脑海里骤然冒出的荒唐念头。
谭恒澈一马当先为她开路,走到房间门口等了等她,确认她跟上来了才刷卡开门。
就好像这间房不是他的,是他们的,他先刷开了是不尊重她一样。
冯寂染倾身,探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
地板是浅色木质的,墙和家具都粉刷了清新的涂料,让几十平米的空间看起来十分宽敞。
入住前酒店的服务员已经把房间里的壁灯打开了,暖调的灯带将房间染上温馨的橘黄色,很有家的氛围。
谭恒澈推门,热情地邀请她:“进吧。”
说着他绅士地一伸手,竟是请她先进去。
来都来了,再推辞反倒显得扭捏矫情。
冯寂染略一忖,抬腿迈入房间。
左右她出来她的家人是知道的,他想对她做什么也做不了。
更何况她觉得谭恒澈虽然恣意妄为了些,却不是会乱来的浪荡子。
谭恒澈一进门就背过身打了好几个喷嚏,冯寂染当他是逞英雄冻的,连忙脱下他的羽绒服还他,结果他摆了摆手说:“走廊里的古龙水味太浓了,呛人。”
他说完不以为意地将行李箱拉进房间里,一把关上了房门。
冯寂染也不喜欢闻过于馥郁的香气。
他们班上有好多文艺女青年喜欢在课间谈论香薰、精油、沐浴露、身体乳,还没有成年就开始研究香水和化妆品。
这些东西仿佛是长大的标志,亦或是白富美的代名词。
她不在乎自己成熟还是稚嫩,富有还是贫穷。
她越来越注重内心的真实感受。
要不是有这副斯文的皮囊,时刻得保持形象,她应当是和谭恒澈一样洒脱不羁的人。
她最欣赏的一点就是谭恒澈的有话直说,驱散了不少矫情的心思。
插上电卡,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开始呼呼响起风声。
谭恒澈一眼看到墙壁上空调显示器上“28°C”的温度,嫌酒店设定得太高,自己动手按了显示器上的按钮,可显示器毫无反应,上面的数字一动不动。
他“嘶”了口气,叉腰说道:“我还就不信了。”
冯寂染看着他执拗的模样会心一笑,断定他是个犟种。
但愿他在任何事上都如此坚持。
谭恒澈回头恰好看到她如花的笑靥,心生促狭,咧着嘴问她:“笑话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你现在跟我呆在一间屋里,我热你不也热吗?”
冯寂染立刻敛了笑娇嗔道:“你只说让我陪你看看房间,现在看过了,我要走了。”
她作势欲走,手腕忽又被谭恒澈攥住。
她不禁抬眼,还以为谭恒澈又是一副我行我素的霸道模样,谁知他眼神温软,眼波荡漾,拖长了音调央求:“别走。”
男人会撒娇,女人魂会飘。
谁受得了这个……
冯寂染顿时感受到了中央空调的威力。
她耳根一软,浑身热得快炸了。
第52章 冬暖
正当冯寂染不知所措时,插在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手机的时候一下没拿稳,手机“啪”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谭恒澈见状先她一步弯腰捡起手机递给她。
指腹摩挲屏幕时,他察觉了异样,挑眉问她:“没贴膜?”
冯寂染心慌意乱,不假思索地说:“以前贴过钢化膜,一摔就碎,后来又在网上买了好几种膜自己贴,都上了当,索性不贴了。现在的手机质量挺好的,倒是膜容易踩雷。”
谭恒澈笑她的歪理听起来一本正经。
冯寂染不再和他多言,赶紧接通了电话。
乔明娥那端催:“你们到酒店了吗?把行李放房间里就过来吧,菜已经点好。”
她停顿的这一秒,冯寂染听到冯茂鸿粗犷的大嗓门隐约从背景音里传来,“你倒是跟他们说是哪家饭店啊,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冯茂鸿性子急,说话总是跟吃了枪药一样犯冲,明里暗里嫌弃别人办事不如自己妥帖周全,没多久就夺走了对方的话语权。
乔明娥如今觉醒后对他也是越来越不耐烦,直接对他说:“你来。”
很快电话就被冯茂鸿接管。
冯茂鸿在那端大大咧咧地明知故问:“你建军叔叔开的这家凯里牛肉馆你知道吧?我记得带你来吃过很多次。今天我们吃酸汤牛肉和牛杂。锅底已经烧开了,你们快点啊,别让小谭饿着了。赶了一天多的路,他该累坏了,吃点肉好好补补。”
说时迟那时快,冯寂染还想提出异议,电话已经被挂断。
冯茂鸿素来专断,稍微不顺他的意他就摆脸色给对方看,看人的眼神像是跟对方有血海深仇,表现出的攻击性令人恐惧。即便冯寂染从小就生活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也至今无法适应,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抵抗,只好在电话被挂断后无奈地看向谭恒澈,问:“你吃牛杂吗?”
在她对他们这些世家公子的刻板印象里,他们都是不吃内货和街边摊的。
谭恒澈虽然看起来没那些矜贵优雅的温润公子那么讲究,但上次他给她买冰糖雪梨和烤红薯时,他自己没吃,想来是潜意识里接受不了。
可此刻谭恒澈似乎没那么抵触,随性地说:“我不挑食,都可以。”
不挑食吗?
冯寂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回想起往常和他一起进餐时的场景。
貌似他吃东西确实很泼辣,只有特别喜欢吃的食物,没有特别反感的食物,说他难伺候,他又异常好养活。
她闻言放下心来,把房卡从取电槽里拔出来放到他手心:“走吧,吃饭去。”
谭恒澈望着她的背影,装作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实则忍了又忍才没吐出来。
他没想到贵州的山路这么崎岖陡峭,盘山公路弯多坡陡,有一种临渊俯瞰的刺激和惊险。
一通颠簸之下,他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这里是冯寂染的家乡,从高铁站出来至少会有她在这边的亲友接应,没想到冯茂鸿说只有一个开快餐店的朋友有一辆运送食材的五菱宏光面包车,不巧进城进货去了。
他这才意识到她的家乡连城市都不是,只是一座交通不便、自成一体的小县城。
从高铁站出来,必须要转乘大巴专线才能到她家。
他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连公交车都没坐过,有生之年第一次坐人满为患的大巴,闻着拥挤的车内难闻的体臭味,望着贴脸掠过的岩壁和沟壑丛生的山林,晕车的同时不忘想自己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