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寂染被他这么一问,鼻翼忽然发酸。
在遇见他以前,还真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就连她的父母也不曾说过。
她的父母只是一味灌输着“天底下只有父母是真心对她的好的人”,做的却是让她伤心欲绝的事。
乔明娥分明饱受冯茂鸿的奴役和摧残,却可以笑着对她说“你该庆幸,没有你爸我生的就不是你了”。冯茂鸿一直把她当作炫耀的资本,却总在人前对她呼来喝去,以此彰显作为父亲的权力。
她被她最亲的人教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轻贱的人,身怀一身本领却只懂谄媚讨好,偶尔张牙舞爪,事后也会怀疑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担心破坏原本的平衡与秩序。
谭恒澈是第一个让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二话不说就能把衣服脱给她穿的人。
北方的天气能把人冻失温。
南方的冬天虽然不如北方的冬天刺骨,冷风一刮也很难捱。
许多身子骨瘦弱的男生想学言情小说里的男主给女生披自己衣服,都会被残酷的现实冻得把衣服要回去。
可谭恒澈的体格健硕,脱了羽绒服以后只是打了个激灵,就咬牙硬挺了过去。
冯寂染不是一个心狠果决的人,哪怕是早期最希望谭恒澈吃苦头的时候,也没有使用过刻毒的招数对付他,了不起就是对他爱答不理。
眼下她对他生了莫名的情愫,便忍不住心疼他。
谭恒澈不知她的心意,垂着脑袋面不改色地兀自说:“这是你家这边,三不知就在街上撞见熟人,让对方看见我们举止亲密岂不是说不清了?反正不可能搂搂抱抱,左右只能顾得上一个人,天这么冷,我还是得有点君子风度吧。”
他说起这话时,语气怪失落的。
冯寂染起初不信他这么说没目的,怎么听怎么像是反将了她一军,心怀鬼胎给她出主意。
但她仔细端详他的神色,他琥珀般晶莹黑亮的眼珠未带异色,真要是装出来的,演技可太了得了。
她犹豫片刻,忽然将他的羽绒服一挥,同时罩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肩背。
羽绒服的版型设计的就是这么宽大厚实,甚至可以在夜间当棉被盖。
只是谭恒澈完全没想到她会出此一举,下一秒,似不可思议般直愣愣地怔住,耳根蓦然发烫,红晕腾地扑满了他俊逸的脸。
他缓缓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说了个“你”字,半天都没后文。
过去都是他厚着脸皮调戏她,冯寂染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在见到谭恒澈这副反应时,先是露出出乎意料的茫然神色,随后绽出“你也有今天”的戏谑笑容,完全憋不住心底的笑意,在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谭恒澈本来碍于两人中间隔着的禁忌屏障,对冯寂染有旖旎的心思也不敢摆在明面上。
没想到这回竟是冯寂染主动表示她心甘情愿,谭恒澈当即狂喜,揪住两侧的衣沿往中间一扯,狡黠地将两人的距离拉的更近。
冯寂染叫唤了一声。
她披散的乌发被两人并紧的肩头夹住了。
她连忙伸手拽出那绺青丝,却发现两人的鼻息顺势交缠在了一起。
会像谭恒澈说的那样被熟人看见吗?
她刚才逾矩时什么也没想,现在不由在万分忐忑中慌乱失神。
没那么巧吧。
看见了也没关系吧……
谭恒澈哪还由得她反悔,兴高采烈地带着她往目标酒店冲。
疾步迈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挡在他们中间的行李箱碍事,一把拉过,换到了另一侧。
这下他们之间再无阻碍了。
冯寂染其实一直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身世背景只是一方面。
他们除了高考以外没有共同的目标,谭恒澈又好像不是很在乎高考。
感情是需要联系来维系的,她不知道他们未来的感情能否像现在这么牢靠。
今朝她被父母推向了他。
他日是否又会因为父母的原因分离?
岁月无声,万事蹉跎。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是不敢想,而谭恒澈是压根没想。
他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享受着他们此刻朝夕相处的快乐,就当他们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未来。
酒店是在网上提前订好的,到店以后提供身份证,再交一下押金就好了。
谭恒澈身量高大,今年发育得尤为迅速,身高直奔一米九,看起来已是成年模样了。
冯寂染也生得亭亭玉立,五官都已长开,从外表就能判断出约莫和他同样年岁。
珠联璧合,佳偶天成,不穿着校服就不太看得出来他们是学生。
果不其然,前台的服务员一眼把他们看成了来春宵一度的情侣,张口就管他们两人要身份证。
谭恒澈用手背掩住唇,干咳了一声:“就我一个人住,她不住。”
前台服务员看看他,又看看冯寂染,问道:“她现在要和你一起进去吗?”
谭恒澈不假思索地说:“要。”
前台服务员见怪不怪走流程:“那就要登记身份证。现在派出所查得严,请您配合一下。”
冯寂染突然窘迫地面红耳赤。
今天刚从火车站出来,此刻她的身份证还装在她的口袋里,没找个妥帖的地方收起来。
服务员提到身份证,她便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身份证,摩挲着身份证锐利而坚硬的边缘不置一词。
谭恒澈偏头望了她一眼,朝她伸出手:“身份证用一下,陪我进去看看房间。”
第51章 冬暖
办理完入住手续,谭恒澈向前台服务员问电梯在哪边,服务员顺手给他指了一下路。
这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智能机器人也往电梯的方向走。
谭恒澈转身过猛,差点被机器人绊一跤。
他的情绪倒是十分稳定,非但没跟机器人计较,反而弯腰摁着机器人兴致勃勃地问:“嘿,伙计,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厂生产的?”
机器人无应答。
冯寂染站在他身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它是送餐机器人,不会说话。”
网上那些机器人“造梗”的视频都是后期真人配音的。
谭恒澈修长的手指在机器人的顶板上叩了叩,直起身子放它走了,懒洋洋地说道:“不会说话,带个路总可以。”
他们跟在机器人身后,顺利找到了电梯。
虽然电梯是找到了,但等电梯的人很多。
看样子说不定要等第二趟。
电梯门一开,一波衣着臃肿的人鱼贯而出,接着在门口等候的人一窝蜂涌进了电梯。
还剩最后一点空隙时,机器人发出机械且软萌的童音:“请您先进。”
谭恒澈乐了。
刚才这家伙不理他,现在开口了。
空间嘛,挤挤还是有的。这台电梯核载13人,目前里面才站了7个。
机器人的话像是对乘客的请求,电梯里的乘客都心明眼亮地朝里缩了缩,给两人腾出了位置。
谭恒澈身形瘦高,冯寂染身姿窈窕,本也不至于挤不下,还能勉强塞下谭恒澈的行李箱。
可要是硬挤的话,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拉得非常近。
光是想想,冯寂染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了。
谭恒澈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正打算谢过电梯里陌生人的好意,搭乘下一趟。
忽然,身后来了一堆拖家带口的四世同堂家庭。
孩子吵吵嚷嚷,嬉笑尖叫。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胸前还挂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那双穿着可爱袜子的小短腿下意识地蹬踹着。
真要和这一大家子人共乘一趟电梯,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一定漫长而煎熬。
谭恒澈二话没说就隔着冯寂染的袖子拽着她进了电梯。
冯寂染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用力拽住,不由一怔。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谭恒澈的羽绒服。
她也不是非陪他看房间不可……
酒店的房间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当她进入电梯以后就顾不上想这么多了。
谭恒澈按下他房间所在的楼层后,电梯的门缓缓关上。
身处密闭空间的恐惧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一不留神就踩到了身后女生的脚。
她忙不迭扭过头道歉,再回过头时,鼻尖扫过了谭恒澈的唇。
那触感柔软湿润。
鼻尖对温度的感知并不敏感,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太羞耻了。
隔着咫尺之遥,她清晰地听见谭恒澈刚才被撞的时候“嘶”了一声,抬眼便见他用牙齿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上嘴皮,大脑似已进入宕机状态,目光空洞。
好在拥挤的状态没持续多久电梯的门就重新打开了,冯寂染不假思索地走出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