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山有多困难,冯寂染出山就有多艰难。
他记得她来的那天坐的甚至不是专门载人的大巴,而是挤在搬家货车里长途跋涉了二三十个小时才到他家。
他当时居然还在计较她一声不吭进了他的家的门没来拜会,让她坐了冷板凳。
她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身体该有多难受啊,他却容忍那帮混蛋小子摧残她的心灵,事后更是不以为意地劝她大度点别放在心上。
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他不禁怀疑自己还是人吗?
当天对她的刁难有多残忍,他今日就有多悔恨,于是他把这趟来贵州忍受的苦难都视为了对过去自己的惩罚。
不就是吃他平日里最恶心的内货吗?
吃!
他都吃!
冬天里的酸汤火锅在土生土长的贵州人认知里是绝对的美味,最有特色的东西拿出来招待贵客再恰当不过。
两个人到饭店的时候,老板热情作陪,先是夸冯寂染又长高变美了,然后礼貌地和素不相识的谭恒澈打了招呼,让他们自己调蘸料。
这时冯茂鸿从包厢里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边跟老板客套,一边按自己的意愿往冯寂染的蘸料碟里加着料。
在没有见到新鲜的肉类食材之前,谭恒澈非常淡定,直到他在一众配料里看到了折耳根。
巧的是冯寂染也不爱吃这玩意,准备偷偷拨回料碗里和原有的混在一起。
谭恒澈余光瞥见冯茂鸿的目光移到了冯
寂染手上,连忙把自己的蘸料碟递过去,向她要走了她想丢掉的折耳根。
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冯茂鸿骂了冯寂染这么多回,他也总结出些许规律了。
这回他要是不帮冯寂染兜着,她说不定要被冯茂鸿当着老板的面骂哭。
不行。
骂哭了他可怎么哄啊?
他又不是很会哄人。
可惜他的当机立断虽给冯寂染挡了一劫,却未能阻止自己遭一难。
冯寂染倒是就坡下驴,稀里糊涂地借机把不爱吃的折耳根给他了。可冯茂鸿见他主动伸手讨要还以为他爱吃,“哐”地舀了一大勺到他的碗碟里。
谭恒澈瞬间面如土色,有口难言。
他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而然成为了这餐的主角。
冯茂鸿用平实且贫瘠的溢美之词努力跟饭店的老板介绍:“这是小谭,我们在苏州那边多亏了他们一家人照顾,叨扰了将近半年。小伙子成绩好,从来不让他爸妈操心,人长得帅得很,一米九的大高个真是我们这辈人羡慕不来的。”
这也是冯茂鸿的优点,在外人面前装得人五人六的,人脉极广,跟谁都有交情,关键时刻能换得不少资源。
谭恒澈端着黔南特产的毛尖,谦虚地敬道:“叔,是一米八/九,还没到一米九。成绩也没那么好,总是第二,考不过冯寂染。”
三言两语就把冯寂染带了一嘴,把夸她的话变成夸她了。
冯寂染早就饿得不行了,在悄悄吃炸得“嘎嘣脆”的蚕豆和饭店自制的酸萝卜。
话递到她这里,她马上机敏地闭了嘴,冲老板微笑,其余的话什么也没说。
老板顺势接话:“苏州是个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有机会我也去一趟。不过我这店也就节假和寒暑假生意好,这几个月都忙着挣钱去不了。老冯,你要认账啊,别过阵子我去投奔你你说没这事啊。”
冯茂鸿在苏州呆了半年竟生出了主人翁意识,豪气干云地说:“我说话算话,随时欢迎投奔。”
谭恒澈见冯寂染吃小菜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便想着该把酒店房间里的小饼干给她吃的,谁知他好奇地尝了一口同款小菜,被惊艳得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她爱吃的东西不会难吃。
所以接下来的毛肚、黄喉、牛蹄筋……他都大胆尝试了一番。
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重的腥味。
酸汤也没有酸到他当场变色。
他对贵州的印象因为冯寂染的存在相当好。
好到他想一直留在这里,陪在她身边。
第53章 冬暖
谭恒澈人已经到贵州了,谭岳和李悦容夫妇才想起他来,席间给他打了通电话问他跑哪去了。
他离席简单交代了行踪,说了大概的返程时间,两位家长也没管他,只叮嘱他出门在外当心点,注意安全。
当时饭店的老板见他半天没回包厢,脱口说了句:“他不会下楼找我老婆结账了吧。”
今天做东的地址之所以定在这里,就是因为冯茂鸿有心让老板请客,饭钱总归是不从他口袋里掏,于是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不会吧,他是不是去上厕所了?”
冯寂染担心他未经允许私自出门会被他父母责难,顿时跟包厢里的其他人知会了一声,出门寻他。
结果谭恒澈早打完了电话,站在鱼缸边上看缸里鱼在狭窄的空间游来游去。
这家饭店的特色招牌菜除了酸汤牛肉还有酸汤鱼。
牛肉是新鲜的,鱼是现杀的。
把鱼养在客人看得见的地方,也是招揽过路客的手段。
一般只有在点菜的时候才会有人特意站在鱼缸里看鱼的状态,以便判断食材是否鲜活。
可饭都吃到一半了,谭恒澈突然跑出来在这站着,是想加菜吗?
冯寂染试探着问:“要再点一锅鱼吗?”
谭恒澈连忙摆手说:“桌上那些就够了,我只是没见过这种鱼,所以有点好奇。”
他说着突然想起她是本地人,扬着尾调“哎”了一声,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这种鱼叫什么吗?”
冯寂染虽然不是百科全书,但她毕竟是在这里长大的,对当地的风土民情格外了解,这个难不倒她。
她初到苏州的时候让谭恒澈教过她苏州话,如今也算是投桃报李。
想到这里,她抬眼问:“你说的哪种鱼?”
谭恒澈就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鱼缸,说道:“这种。”
冯寂染看了一眼后回答:“这是鲟鱼。”
谭恒澈闻言疑惑:“中华鲟?这不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吃了不犯法?”
冯寂染耐心科普:“此鲟鱼非彼鲟鱼,鲟鱼分很多种的,不是生长在中华江河里的就是中华鲟。不过对水质的要求都很严格就是了。这种鱼没有鳞片,把鱼肉从鱼骨上剔下来也会带着一部分脆脆的软骨,像排骨的脆骨一样,口感很特别。”
谭恒澈配合地回应:“听起来很好吃。”
他又指指右手边的那格鱼缸,“这种呢?”
“这是江团,学名叫鮠,也没有鳞,口感上和鲟鱼差不多,但我推荐你吃鲟鱼。江团满大街都是,价格比鲟鱼卖得便宜,来都来了当然要吃点特别的。”
在苏州时冯寂染就看出他爱吃鱼了,不然他家的保姆也不会专程在池塘里养一池的鳜鱼。
来者是客,她总是想把他招待得好一点,这顿吃不下,还有下顿。
她可以把过年的压岁钱拿出来请他吃鱼。
谭恒澈被她口中的“来都来了”逗笑。
冯寂染不知他为何发笑,以为他是当她一家人不知投其所好、不谙待客之道,赶紧认真解释:“酸汤牛肉是我们这里最出名的,牛杂更是特色,我爸他也是想第一站就让你吃好,才会这么安排。”
谭恒澈还是笑,眼底的笑意貌似更深浓了一些,澄澈透亮的眼里泛起波纹:“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今天的牛杂一看就知道是无添加的,那些涮火锅的秘诀都是因为食材里充满了科技与狠活,还是原汁原味的东西健康。”
他分得清好坏让冯寂染松了口气。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人误会。
她对他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间不同于往日,如今她对他的事真的很上心。
比如招待他这件事,就容不得以次充好。
她是真心想把天底下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捧到他面前。
谭恒澈端详了她片刻,和她做起交易来:“这样吧,你请我吃鱼,我给你做鱼,我们礼尚往来。”
冯寂染惊异地睁大眼睛。
礼尚往来是这样预告的吗?
谭恒澈总是能做出令她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跟她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能做出什么好菜。
不会是……
冯寂染心中萌生出一个念头,讪讪猜道:“你说的不会是松鼠鳜鱼吧?”
就是那道因为他喜欢吃,餐餐都被保姆端上桌的苏州名菜。
谭恒澈藏都不藏,把想法都写在脸上,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冯寂染如遭雷击。
居然猜中了。
还真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不置一词,谭恒澈却懂她的心思:“你不喜欢就算了,我从不强人所难。”
仔细回想一下,他确实是有这样的君子风度。
冯寂染不疑有他,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