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又想起什么,神色一颓,将身上的包袱卸下交给贺玜,做最后的嘱托:
“我是将死之人,不会骗陛下的。若是陛下不信我,可以先杀了我,再拿着解药去庄上看看姐姐。只是要快,姐姐撑不住多久了。”
鱼乐几乎是乞求着,双手呈上包袱,眼里尽是担忧。
贺玜知道她既然敢说出当年真相,定是慈粼那边出了事情。他曾只在地牢见过慈粼毒发过一次,事后宫中太医皆是束手无策,只开出了调理的方子。
他以为这么些时日过去不见她异样,早已经压制了毒性,没想到……
触在包袱上的手一顿,他未接,眸中有着复杂交织的情绪。他收回手,看向她:“你走吧。”
鱼乐一怔,有些不可置信:“陛下不杀我么?”
贺玜没有再看她,只将视线望去从外照进脚步的微光。薄雾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一抹灿黄,起初是朦胧的丝丝缕缕,再一会,遍地皆是朝气的晨光。
他眼里的寒冰也被照化开来:“我想,这世上能多有一个人爱她,是件幸事。”
曾经的那些,他承受过已然够了。
在这一刻,至往后,无论是失去亲人的苦还是身体上的痛,他都不愿再带给她分毫。
“陛下与姐姐误会既已解开,不去看看她?”
他沉默,眼里万般苦嘲,将步子退了些,让开路。
见状,鱼乐紧了紧手上包袱,踉跄起身,往门口去。
随即,后面传来吩咐:“宜生,备辆快点的马车,带上唐太医,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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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派去的人来报,鱼乐已安全返回山庄时,男人心里的担心才落下。
他散了下人,靠着殿门坐在地上,目光怔怔地望着野春殿的一切出神。
直到宜生都从山庄返回,他才抬起那双无声茫然的眸子看去,问:
“如何了。”
“到的及时,陛下放心。”宜生回道。
男人嗯了声,没再说话。
宜生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几个时辰的贺玜,道:“陛下一夜未睡,我扶您回去睡一会吧。”
贺玜沉默了好一会,由着宜生扶起,却不肯回去:“就在这里睡吧。”
宜生也没再劝,扶他在野春殿的床上歇息。随后他遮了窗台的光,将门合上:
“我在外面守着,陛下醒了喊我。”
殿中人没应,就在宜生把门关上后,里面传出一句淡然的吩咐:
“算算时日,也该接十九回来了。”
宜生关门的手一顿,变了脸色,打开门劝阻,只听那句“去吧,这里不用你守”不容他再置喙。
门外的宜生少有地皱起眉,搭在腰间刀柄的手捏得发白,大步往宫外的唐府走去。
第95章 乘物以游心
◎你一直不吭声,我怎知你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慈粼做了个好长的梦,这次的梦中没有压抑昏暗的环境,反是有山有水,有花有草,还有蝴蝶绕在她周围。
一望无际地花海,混合着春风,美得很真实。
真实到她醒来仍是带着笑容。直到鱼乐扑在她身上,她才缓过神来。
“姐姐终于醒了,若是再不醒我就要喊唐太医来了。”
慈粼大脑滞空几秒才回她的话:“是宫中那个唐太医?”
“是......”鱼乐声音忽然变弱几分。
贺玜知道她毒发了?她看向殿中,却未见贺玜身影,也是,此刻他应该还在生她气,又怎会来看她。
她撑坐起来,“今日是初几了?”
这一觉睡得她昏昏沉沉,连带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初七。”鱼乐忙去扶她。
还有三日。
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问起了这几日宫中的情况,得知两国盟书已签,她松了口气。
鱼乐看了眼外面,对慈粼小声道:
“姐姐,既然盟书已签,那是不是可以不用去西融了?黑纸白字,公冶明还能再反悔不成?若真反悔岂不被世人笑掉大牙,落下个言而无信之名。”
慈粼看向她,用手在鱼乐额间点了点:“就属你机灵了。”
鱼乐仰头一笑:“反正姐姐同他也只是口头约定,不作数又如何,他拿姐姐也没有办法。”
慈粼笑过之后,道:“还是要去。”
“为什么?”
她靠在床栏处,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口头承诺本就是君子之约,怎可因达成了目的就如此戏耍他?他既能信我,肯信这空口无凭的白话,足以可见他非你想得那般是个伪君子。况且,我本就身无长处,再做了那言而无信之人,那当真是恶劣了。”
鱼乐哑言:“可是......”
“好了,我就算不为别的,当是去见一面佳清王后。”
鱼乐止住话,可是这样一来,三日后的册立大典还能赶上吗?
见姐姐似不想再商议此话题,便不再问。
连接过了两日,依旧没见到贺玜的影子。她看向杵在门口的鱼乐,总觉得自她醒后这丫头心里揣着心事。
“鱼乐。”她唤着门口那道愣神的背影。
鱼乐走进来,“怎么了姐姐?”
慈粼看向她:“天色不早,备晚膳吧。”
“好。”
鱼乐应道,转身出去。在走到门口时,停下了:“姐姐,今晚可要准备陛下的饭?”
“这几日宫中事忙,他并未说要来,就不准备了吧。”
“姐姐要派人去问一下么,说不定陛下有空呢?”鱼乐道。
慈粼没接话,抬眸看她。
许是鱼乐实在心里藏不住事,便走近慈粼几步,伏在她腿旁,有些心虚:
“那日我进宫取药时被他发现了,然后不知怎的惹他生气,将我关了起来,不准我出宫。”
“那这药是如何送到的?那日我还没问你为何唐太医也来了?”
鱼乐重重叹气,“直到过了丑时,我担心姐姐你身子撑不住,便告诉他你毒发一事。所以...陛下应该没有生姐姐气了。”
“原来如此。”
可不生气了,为何这几日不肯来看她?慈粼有些不解。
鱼乐见姐姐脸上有些犹豫,起身道:
“姐姐,我觉得今晚可以给陛下留个饭。你看,那日陛下虽是误会了你,可一听你有事立马让宜生快马加鞭地送我回来。你没醒的时日里,唐太医都待命在庄子上。陛下对姐姐你,挺关心的。”
慈粼挑眉,有些稀奇地看着鱼乐,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鱼乐替贺玜说好话,才一晚的时间,竟让鱼乐有如此大的改观?
不过去西融之前,她确实还想同贺玜说开那日的误会。
“那让人去问问,若是他忙,便不打扰他。”
鱼乐应道,走了几步,一声叹气,狠心闭着眼睛再次折回,扑通一声跪在慈粼面前:
“姐姐,我把当年之事跟他说了。”
搭在被褥上的手微顿,慈粼扭头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那晚他不让我返回山庄见你,想来是因为姐姐去见公冶明的事他还未消气。我怕耽误姐姐的解毒,便同他坦白了。”
“鱼乐,你疯了?”慈粼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人身上,下床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势。
鱼乐连连扑在慈粼床边,按住她要下床的举动,“姐姐别担心,他没有伤我,也没有杀我。”
慈粼担忧过后,有些生气:
“你怎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若是...若是...,你可想过后果?”
“一条命而已,我不怕的。我不能让姐姐一直替我挡着,逃避这么久,也该够了。”
鱼乐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道:“他没有杀我,他为了你,放了我。”
慈粼拭去她眼泪,声音也哑了很多:
“我知道鱼乐也愧疚的,我只是想着这么久了,将错就错,不愿再去揭开他的疤痕。”
鱼乐大颗的眼泪往下落,似止不住般,“姐姐,其实...其实他也承受了很多。”
贺玜放她走之前的警告仍在她耳边响起,可她依旧控不住地发抖,想要道出这一切,想要告诉姐姐:
“他的腿,姐姐,他的腿......我不想这样的,我没有想到会这样的......”
鱼乐的情绪忽然失控,慈粼将她搂在怀中,“他的腿怎么了?”
早在很久前,她就察出贺玜的腿有几分异常,起初以为那只是在西融被公冶承伤后留下的后遗症,直到鱼乐完整地说出那日所见的一幕,才彻底愣住。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想让他不要跟着我们,我怕他会拖累我们,想让他...想让他上去而已,姐姐......”
慈粼抱着泣不成声的鱼乐,心间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涩又沉重的感觉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禁抬起一只手,攥在胸口,缓缓弯下身子,无声地流泪。
忍到极处时,耳边鱼乐的声音渐渐模糊了,手脚开始发麻,剧烈的心脏似要从胸口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