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宫里待几日便能见到她了,何必此时惹陛下不快?”
鱼乐踹了几脚门,“他自己抽的哪门子风,还怪我了?!天天拉着那张臭脸,姐姐怎会喜欢他!做梦!等我见到姐姐了我定是要让姐姐好好考虑考虑,别是个人就答应!什么人啊!放我出去,听见没有!”
外面一片寂静。
随即殿中几处窗子已经被人在外封锁,她一时气得掀翻了桌椅,有些无策地红了眼睛。
安静漆黑的殿中没了动静,只隐约可见断续微弱的泣声。
持续了几分钟。
门外宜生的身影立得笔直,双目视着无形的夜色,许久,他道:
“你...若是害怕,殿中可以掌灯。”
寂默一瞬,里面传来鱼乐暴躁的怒声,带着些许哑音:
“我在野春殿住这么久,我用你说要掌灯?!”
……宜生没再说话。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鱼乐似做了个梦。
梦到浓郁月色下,山光接着水光,将那轮明月映在湖面。
庄子寂然,连带床上那抹身影也静得毫无生气。
微微起伏的被褥,呼吸间断不续,昏暗的幽光里,只能闻见微弱的呻声。
一只泛着白青的手骨柄垂在褥外,偶时轻轻一动,挥过那些无形的嘈杂声。
鱼乐是在半夜惊醒的,她聚焦的瞳孔看了周遭一眼,起身踹门:“宜生!”
外面无人应她。
她知道宜生守在门外。
“贺玜呢?我要见他。宜生你听见没有?你耳朵聋了?!”
一声细微的愁叹声,宜生的声音出现在殿门外:“陛下在忙。”
“现下已过子时他还忙什么?!立什么好皇帝人设?我要见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
宜生声音有些冷,但还是透着几分耐心为他家陛下正名:
“西融同意建立两国同盟的关系,如今礼部官员及重要大臣皆在起订盟书。你不知之事休要再诋毁。”
已同意同盟?鱼乐瞬间冷静不少,公冶明竟真的答应姐姐三日后撤出天齐。
鱼乐有些意外,此事既已成功一半,就不能在她这里生出乱子,徒惹贺玜怀疑。
她面色微镇,将翻倒在地上的桌椅扶正,对外面道:
“宜生,我当真有重要的事要与你家陛下说,劳烦你禀一声,可好?”
殿中女子的声音忽然就正经严肃起来,这让宜生一头雾水,犹豫之际,只听里面再道:
“两年前之事,你问他,可要听?”
鱼乐的声音很轻,道出这句话时抑制不住的发颤。随着门外人的离开,下沉的寂静里,却恍闻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声。
第94章 庄生梦蝶
◎“我想,这世上能多有一个人爱她,是件幸事。”◎
月光从门缝中挤进,一双金靴踏入,缓缓定立在她面前。
衣摆是鎏金纹样,显然是如宜生口中那样,从会议之处赶来。
鱼乐不知道贺玜时隔两年再听到这件事是何感受,但对于她来说,还是有几分害怕。
她猜想,当年暗道一事姐姐定没有如实告诉贺玜真相,不然早在去常城之时就该杀她泄愤了。碎尸万段,亦或是也找个无光无氧的地方将她活埋,完全是贺玜会干出来的事情。
自她听过贺玜狠辣的手段后,她便暗想,要躲他远远的。起初在常州,她以为宜生是他派来杀她的。
可不是。
让她逃过一劫。
可终究因为她,让姐姐独自承受贺玜的喜怒无常,让两人之间有道无法释怀越过的隔阂。
如今,是逃无可逃。
她抬头,耸叹一声,“陛下百忙之中还能来此听我说话,姐姐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贺玜眉头微蹙,盯着她问:“是她出了什么事?”
鱼乐蓦地红了眼眶,不知为何,此刻她竟觉得有几分悔意。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质问和恼怒,反是关心姐姐的安危......
若不是因为她,姐姐此刻应同贺玜避世于桃源,两人,三餐,四季,平淡又美好的生活。
“我知陛下到如今与姐姐仍有隔阂,我知当年之事虽姐姐万般解释,陛下也没有真正释怀。”
鱼乐眼中隐忍泪花,跪在贺玜面前,道:“当年之时,是我骗了你。”
她喉咙一哽,镇着声音,沉重道出:
“当时西融乱变,姐姐怕你受牵连,要我将你送出暗道,远离西融。是我...是我在你醒来之后,擅自借着姐姐名义同你做交易,欺骗于你。不仅如此,在骗你返上青石院后,是我提前准备了炸药,埋于暗道...就是为了能够既能甩开你,又能顺利逃出西融,甩脱追兵。此事是我一手准备,姐姐她并不知情。”
殿中寂静。
贺玜没有说话。
鱼乐继续道:“事后,姐姐碍于我的阻拦,碍于川乌的任务,没有回去找你。她虽从未明言,可我知道,她心里未曾放下过你。在川乌时,她多次打听你的消息,不惜以救你为条件同孟迢做交易,放弃了解药。”
“虽然我知道这都是理所应该的愧疚和补偿,可姐姐没做错什么。她为了保护我,没肯说出实情,甘愿被陛下误会,甘愿替我承受着陛下的怨恨。如今,我不愿再看到陛下一次次误会姐姐,明明你们已经互明心意,却又彼此折磨。”
男人定立原地,看着脚步跪伏在地的女子,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过一遍又一遍,若再见到慈粼他一定不会心软。
一定要狠狠的恨她,折磨她,将他在西融所经历的屈辱背叛要一一报在她身上才肯罢休。
可真在李家村看到她的那一眼,他也只在心里觉得她瘦了,身体更孱弱了。
看到她随意找个男人要嫁,他便再顾不上那么多,一心要将她留在身边,无论以哪种方式,执着得有些偏执,尽管不像他了也无妨。
可后来,她的服软认错,她的愧疚转变,让他一次次又心软。
那时他恨过自己不争气,他甚至在夜里将他那条废腿重新掀开于视线下,可激起的永远只是黑暗里的怨恨,和白日的原谅。
当他近乎要释怀,要说服自己算了时,眼前的人又告诉他,当年的事另有其人,他报错仇了。
贺玜低头,轻笑一声,缓缓委身,擒住鱼乐的下巴,眼有讥笑,问:
“所以呢。”
“这个罪虽认晚了,却也不晚。”鱼乐尽管害怕得身体发抖,可那双眼神是坚定的。
她再次以卑微姿态伏地,将头一遍遍磕在地上,请求道:
“陛下,我愿以我的命来扯平这一切,只愿陛下不要再误会姐姐。”
重重磕头声在他脚边响起,他神色幽冷地收回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缓缓,他掀开衣摆,将裤腿往上提,露出半截小腿。
光线昏暗,可鱼乐还是看清楚了。视线所及虽只露了一截小腿,可却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皮肤颜色。
腿上被灼伤的皮肤因时间之长而格外暗沉,遍处疤痕接连一起,拉扯交织,狰狞扭曲。再往上便是一道深刻发暗的刀痕,长长一条犹如蜈蚣般,凸显狞恶,隐没于裤腿中。
鱼乐惊愕不已,她不敢想象那时的贺玜经历了什么,那声她以为只是简单的爆炸又将他埋葬何处。
她本意只想坍了暗道,绝了追兵后路,并非要治他于死地。
可贺玜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好似对于这件事他已经劝自己释怀了。
他只是缓缓放下衣摆,用手拍了拍他的那条残腿,语气幽然:
“看过烟花么?那火就如漫天的星星,散落在我的身上。当时天空一下就亮了,随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痛,就剩这条腿了。”
鱼乐从没有如此直观的看到这样狰狞的疤痕,她额间抵贴在冰凉的金砖上,无尽的负罪感在她心中翻腾。
按贺玜身份来说,西融不该那样对待他才是……
“陛下,您杀了我吧。”
跪伏在地的鱼乐再说出这句话时,眼里只有平静,如已做好抵命的准备。
“我是该杀了你。”
贺玜神色冷漠,围着她缓踱,站在她背后:
“每每看见你们高兴地跑跳,朕都很羡慕。我该将你埋在废墟里,让你体验一回窒息又无力的感觉。又或者,也断你一条腿,方能解我心头恨。”
鱼乐颤着闭着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见此模样,贺玜笑出声来,来到她面前,蹲下,久久地盯着她。
从凌人的寒意到阴沉可怖,再到最后的疲惫与无奈,他只用一声轻笑掩去。
“她怎么了?”
头顶那片压迫感撤去,鱼乐睁眼,一愣,眼泪一落,开口道:
“姐姐身中淤莲子之毒,今日是她毒发的日子。因为那日离开得匆忙,并未将解药带上。这才...这才让我偷偷入宫来取。陛下,鱼乐今夜必须要回去,不然姐姐会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