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默了很久,慈粼才抬起头,对上那双静静详瞧的凤眼,出声问道:
“我鲜少出这野春殿,不知是有何处惊扰了娘娘?”
温迎目光几番经转,顿在她灵气的双眸,“本宫才知,这殿中竟是藏着位这样貌美贤静的女子。”
夸赞的语气也是风平浪静,听不出一丝好坏。
慈粼审人无数,可温迎的这双眼里却没有一丝身为贺玜妃子的吃醋情绪,与她之前见到的嫔妃婕妤皆不同。
这让她生了一丝疑问,难不成贺玜还学会欺压女子,强抢人家为妃的坏毛病?
她无声扫过温迎几眼,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娘娘过赞。我本是戴罪之身,关过地牢,身上晦气,故不曾去给娘娘问安,恐冲撞娘娘贵体。”
提及地牢,温迎眸色微变,微微昂头视她。
这是在驳她适才那句话呢,表明已经猜到李芙蓉那蠢货背后是受了谁的指使。
倒也是个聪明的。
温迎低头一笑,她原本不爱管贺玜的闲事。
随他是栽花种树博佳颜,还是两情相悦会花节,只要不忘他们之间的交易就行。
今日来,也不过是心里有些警铃作响。
往日从不见贺玜懈怠朝政一日,上回为情酗酒,这回同她出了趟宫,是连朝都不上了。
本也该随他所欲,可偏偏两回皆是因这位叫慈粼的女子引起,这不得不让她引起重视。
与贺玜的交易,她决不允许节生变故。
她知慈粼与那些无知的富家女子不一样。
探及她来历不明,无人能查及她过往身份。只民间偶有风声溢出,是位潇洒侠气的女子,习得一身武功。
又不知什么原因,现下已是位废人。
温迎双手交叠,昂首看她:“既如此,慈粼姑娘便好生在野春殿待着。殿中奉侍供给皆按本宫的规配置给,所需之求本宫能满足的也会一并应你。”
慈粼挑眉,“哦?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温迎抿嘴,直视她:“三年为期,届时我让后宫之位。”
“让?”慈粼身子后靠,环抱胸口,语气微疑。
若是往日的那些同僚在场,定是避之不及,皆知此刻的慈粼已是冷了脸。
“温小姐好自信。”
慈粼睨着居中之位的女子,此刻的气场全然转换,像一场无形的审问。
温迎听出她语气的变化,肃了脸色,一手轻搭在另一手背上,缓敲着:
“本来我与他也只是各取所需。无论你出现与否,答应与不答应,待期限一到,我也不会留在宫中。”
变卦与否虽在于贺玜,可此阵之眼,却在慈粼。
昨夜贺玜回寝后第一件事,竟派人将野春殿的所有宫人换了新的。
还让宜生连夜出宫去寻人。
她虽不知道是寻何人来,但这一切古怪的行为,皆因慈粼来到宫中以后才出现的。
温迎的直觉告诉她,贺玜决会为了这个女子,言听计从。
届时,若她要,自己的这张位子怕也是她一句轻飘话可得到的。
母亲临逝交代她的话她还不曾完成,父亲贪心不止,也决计不会轻易饶恕她,弟弟也还需扶持成长。
若她失势,那温氏祖堂上母亲的排位便会顷刻跌落,父亲便会扶正那柳氏。
听到这,慈粼竟从温迎眼中看见了厌,是对所及所想种种的厌恶。
她皱眉,能操使温迎这样做的,唯只有......
她或多或少听过几分温家风言,利用女儿联姻,获取利益与权势。
她原以为这样偏陋之事只会在穷乡僻壤横行,不曾想这富饶繁华的京城,大户之族的背后,竟也遍处薄凉。
慈粼眼中微澜,她问:“届时你要如何让?”
温迎以为她是不信,只轻笑一声,冷了眸光:
“届时无论是休弃也好,冷宫也罢。三年,已足够我所做的。”
为了家族在朝中稳固,全然不顾及自己后路,倒是让慈粼诧异。
“若是我不应呢?”
她盯着温迎变化的面色,“你也知道三年变数太大,太久。若是期间你喜欢上贺玜呢,又或是,你变卦了,不让了,届时我又该如何?”
温迎抿嘴看她,久久没说话。
殿中珠帘晃动,沏茶的宫女进出一轮后,她才冷道:
“呵,孱弱之身,能不能活够三年还难说,本宫又何必自忧自扰。”
温迎丹凤微横,起身离去。
她本意也不愿拆散旁人难得修成的正果,可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别怪她做这个恶人。
慈粼却是怎么看都像是裹挟着一丝未能达成共识的恼怒,她端茶拦去,温迎挥袖,翻了茶水,打湿袖口。
“大胆,竟敢冲撞了娘娘?!”
门口接应的梓里顿时踏进殿中,拂开慈粼,掏出帕子替温迎擦拭袖口的茶渍。
慈粼定眼瞧去,方才见温迎端坐之时总会似有若无拢着衣袖,习惯使然的动作让她想一窥究竟。
而,待她此刻真窥得一丝秘密时,竟诧得往后退了两步。
梓里心中闷着怒火,门口她可全听着,她家娘娘不是个好斗之人,欲要同她好言相处,这人竟然心存报复。
温迎拢袖,冷脸转身。
“娘娘方才的话,我同意。”
慈粼站在大殿中,望着回首的女子,眼神复杂,留道。
温迎神色高傲,将视线望向殿外那些被精心打理的花草,冷嗤一句:
“贺玜此人,倒也不像外人传的那般冷血。若本宫争上一争,未免会输你。”
而身后慈粼的视线却一直未移她手腕处的红绳:“那,娘娘,红绳那头的人,你不要了吗?”
温迎瞳孔一缩,扭头看她。
梓里出去,将门守好。
“你说什么?”
第75章 庄生梦蝶
◎是敌是友◎
慈粼抬手,指了指她遮住的手腕,“它是一对的,是么?”
她记得,孟迢手腕也有一条,一样的红绳。
她本不确定温迎手上那条是否同孟迢是一对,可观温迎此刻神情,她便确定了。
见孟迢的第一面,她便注意到他戴的红绳,起初她不屑,想着一个男人,总戴根红绳算怎么回事?
后来一次,孟迢的红绳不慎丢失,她从未见过那般失态的孟迢。
一向事不关己的慈粼也忍不住动了善心,替他寻了几夜的绳子。
后来,红绳找到了,孟迢依旧不肯吐露只字,只答应帮她做任意一件事情。
她曾几番猜想探琢,不曾想,用得一手奇毒的笑面虎,竟同京城有名的才女藏有这么段晦暗的秘密。
怪不见孟迢多次往返京城,恐任务是其次。
温迎几乎是掐攥着自己的腕骨,才使那股冲动没有顷刻脱控。
她盯着慈粼,即使已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发问的语气也难掩颤抖: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闻及慈粼轻笑出声,一个不说,一个不认。
挺配的。
“要坐下听听吗?”
慈粼问。
“我对你的求和没什么兴趣...”
“听听他的故事。”
温迎站在门口,不语。
慈粼收敛锋芒,像她一生皆在分离与杀戮,对于情爱二字,她一直不敢想,不敢求。
如今,见到旁人陷进这爱恨嗔痴中,竟也想做一做那泥菩萨,试图全了这对痴人。
她目光缓和地望向门口的女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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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这么着急作什么?温贵妃还能吃了野春殿那位不成?”
黄昏刚落,一辆马车驾入城门,一路加鞭,最后直直往野春殿去。
宜生饥肠辘辘,一脸灰暗。昨夜天还未亮,宜生便领命出宫寻人。
整整六个时辰,宜生是滴水没沾。
“陛下,现下是饭点,不如吃完饭再去野春殿?说不定她二人正友好吃饭呢?”宜生企图唤起对面人的良心。
“别废话。”贺玜沉了眸色,脸色颇黑。
温迎此人,久居京中,商场名利、后宫争斗,皆游刃有余。
而那女人,之前且还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力,如今,动把刀怕都要喘三下的身子...
马车终于顿住,不等人扶,贺玜就已经下了马车,大步向殿门迈去。
宜生跟在后面,无奈将蒙头捆绑的女子带下车,跟上。
“安置在偏殿。”
只留下一句,人便直直往正殿走去。 。
贺玜踏进殿中之时,慈粼正与人围着桌子用膳,脸上挂着笑,谈笑有余。
许是没想此情形,男人火急火燎的步子霎时僵顿在门口。
打断了谈笑声。
温迎回头,看向急匆而来的男人,缓缓勾唇:
“陛下着急忙慌赶来,是怕妾身吃了您藏的这位心上人?”
慈粼放下筷子,见到赶急而来的贺玜也有些奇怪,不禁用眼神询问他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