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玜微收几步,眼神在两人之间探量,发现竟真如宜生所说那样,只是在吃饭。
他绷紧的下颌微松,“宫中何处朕去不得?不过四处走走,恰至此处罢。”
“哦。”温迎没反驳,敛颌一默,“那来都来了,陛下一起用膳吧。”
不知为何,贺玜竟听出温迎语气有些不高兴,好似他的出现,打搅了她方才的话题趣事。
而此刻,上前来添加碗筷的宫女低着头,嗅着这场诡异的血雨腥风——风头正盛的宠妃与金屋藏娇的美人,陛下会偏向哪位?
无疑是殿外一众吃瓜宫人最感兴趣之事。
慈粼见此,起身,腾出位置给贺玜,自己则是想找个旁边的位置坐下。
哪知贺玜大腿一迈,就近落座在慈粼身边,神色淡淡,似是随意极了,叫人不必拘礼般。
慈粼看了眼贺玜,又看去温迎那张平静的脸庞,她坐在他们中间,不好吧?
温迎眉眼一弯,拉她坐下继续吃。
她瞥去门外一众宫人,不好明说些什么,只得给贺玜使个眼神,哪知人坐下只顾执筷夹菜,没抬头看她。
不得已,她尴尬笑笑,坐了下来。
刚坐下,饭还未吃两口,慈粼碗里多了一块肉。
她想也未想,便夹起转放于温迎碗里,“贵妃娘娘您尝尝,这樱桃肉色泽红亮,肉质酥烂,味道好极了。”
全然不顾一旁男人的错愕与黑脸。
男人顿住几秒,执筷的手再次夹着菜往慈粼碗里放。
那荷包里脊还未等人放稳,又被她手疾眼快夹在了温迎碗里。
见此,贺玜沉脸,放筷。
看向她,没说话。
慈粼嘴角扯笑,扭头看他,下人皆在门口观着,不可落了贵妃的面子。
贺玜眸尾一挑,幽幽讽道,“何时,你俩关系这么好了?”
慈粼没说话,只低着头吃。
贺玜抱胸观她,目光寸寸点点,一丝不落地停在她鼓鼓嚼食的腮帮上。
“咳咳咳...”
她不禁呛咳住,贺玜这是...抽哪门子疯?
一场如同嚼蜡的饭终于吃完。
温迎离席,面容温和地看向慈粼,“空了来安宁殿走动。”
“娘娘屈尊前来,是慈粼不懂礼数,改日定给娘娘赔罪,还请娘娘恕罪。”
闻及这你来我往的虚话,贺玜斜眼瞧去她们,只见两人皆不言而喻地笑笑,如一见如故的旧友。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爽快,“温贵妃先回去吧,朕同她有话说。”
“臣妾告退。”温迎行礼,退去。
殿中片刻安静后,慈粼侧头看向贺玜,“陛下有事?”
贺玜坐于椅前,抬头看她,起初他担心她会受温迎欺负,不曾想两人竟有说有笑,竟连一丝纷争都未起。
想到这,他心里又升起别样滋味,旁的女子见三千妃嫔定少不了吃醋恼怒。
可她呢?竟还与温迎成了朋友。
是她对此不足为惧还是对他不喜欢?
是了,只见她几番笃定他喜欢她,却从未听她说一句心里有他。
贺玜如此想着,心寒了半截,那抹混合着莫名醋意的怒气也跃于眉间,“朕无事就不能来这?”
慈粼微怔,不知他从何而来的怒意,只道:
“当然可以。只是我以为...陛下是有什么急事来找我。”
贺玜心中一堵,沉默。
两人无话。
慈粼心中默数着,以往贺玜生气了便会甩袖就走。
可今日等了片刻,人没走,还传来几声冷哼:
“同温迎不过第一次见面便相谈甚欢,此刻与朕倒是没话说了?”
是谁昨日又是长寿面,又是拉他看烟花,过了一夜,态度便判若两人。
当真无心、无情。
慈粼闻了这话,越发觉得字里行间有种奇怪的酸味。
她不禁犹豫抬手,扯了扯炸毛小狗的衣袖,语气似有无奈地解释:
“你与她之间的交易我都知道了,既是答应她的,又怎可当众冷了她面子?”
话未说完,贺玜便黑沉了脸,反攥着她手腕,语气冷冽:
“她同你乱说了什么?”
慈粼摇头,温和安抚:
“旁的没说,只是说对我没有敌意的。只是...我见她困于后宫并非所愿,也是个可怜人...”
攥紧的手松开,不等慈粼收回,又被人重新拉着。
“你不了解她,更不知道她是个只与利益打交道的女子。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她远没有你想的那般可怜。”
贺玜眼里掠过几分冷恶,不觉间,拉着慈粼的手都用力几分。
慈粼不知道为什么贺玜这样生气,“疼。”
听到慈粼出声,贺玜才反应过来,松了力度,担忧地看向她手腕:
“对不起。”
贺玜垂松着眉眼,适才恼怒之气消失殆尽。
他抬手抚过那截白皓,轻轻触了触那条不太明显的疤痕,神色微怔。
“你的手,是何时弄成这样的?”
她将手腕缩回,“是之前的事了,不打紧,也不影响平日生活。”
对于这只手,慈粼早就释怀,她淡淡一笑,“也早就不疼了,左手干活同右手来看,并无差别。”
她抬起右手一转,语气似有玩笑:“它劳累这些年,也该歇歇了。”
在宫里日子,贺玜倒也没叫她累着,这双原满是伤痕的手已然被他养得细嫩不少。
贺玜眸中闪过一丝心疼,轻捉她的手,带她出了正殿。
“去哪?”
“送你个惊喜。”
第76章 庄生梦蝶
◎当局者迷◎
偏殿-
女子被蒙了头,双手捆缚于殿中,一把亮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这是?”慈粼进殿,见此情形,以为那位女子是犯了什么大罪,要她陪贺玜一同观刑。
“宜生。”贺玜冷声喊道。
宜生见贺玜来了,将刀收起,“陛下,她不安分。”
贺玜挥手,示意宜生下去,自己则是带着慈粼站到那蒙头女子面前。
“我知你不喜殿中那些宫女,故而为你寻了位故人来。”
故人?
慈粼一怔,视线缓慢看去地上之人,能同她称之为故人,又被贺玜熟知的,只有...
“我不需要。”她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了,眼眶却是异常泛红。
“谁说我不喜欢阿如她们,陛下,慈粼已经习惯她们伺候,就不要再换旁人进来了。”
慈粼语气冷了三分,欲要离开此处。
“姐姐。”身后蒙头女子喊住她。
慈粼充耳未闻。
“我是自愿想留下来,姐姐别不要我。”鱼乐隔着层黑布,虽看不清慈粼的脸,却能听出那慌乱的脚步声。
贺玜站在后面,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宜生找到她时,是在常城一户府上做打手,日子也并非如意。”
女子出了殿。
“她进宫后,不为奴不为婢,朕封她官卫之职,随你出入。户籍去皆在你手,朕不扣押也不过问。”
说到这,慈粼才肯停下步子,回首看他。
见贺玜此刻神色认真,未曾与她玩笑。
鱼乐看不清视线,只将身子朝门口方向挪,“姐姐,你莫不是忘记了鱼乐不成?”
许久,才听那人道出二字,“没忘。”
“那姐姐为何都不肯看看我?”鱼乐委屈道。
慈粼心中杂陈,走至她身边,小心翼翼将黑布掀开,那张鹅蛋小脸消瘦不少,依旧没变的是那双水汪眸子。
鱼乐也满心满眼地瞧着眼前人,担忧的心也随之松落,姐姐气色比之前要好很多,也没了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
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温婉淡泊的柔光。
反是鱼乐身形纤瘦,面容清冷,想必自川乌后,为了生存,受了不少苦。
慈粼忍不住摸摸鱼乐清瘦的脸颊,心头一软:“你当真要进宫跟着我?”
鱼乐用力地点点头,可怜巴巴地离慈粼近了几分。
她本想诉苦魏梵那个疯子的所作所为,可触及慈粼身后那位,她终是没当面提。
慈粼一叹,回头看向贺玜。
贺玜看向她,将前面未曾讲完的话补充道:
“朕不食言。但,在其位谋其职,她虽是听你的,可宫中规矩要遵守,犯了错朕也有处罚之权,且你不可放纵包庇。”
慈粼皱眉,想说些什么,却见鱼乐答应下来。
“姐姐,他是皇帝,若我介于皇宫律法之外,岂不有失他威严...姐姐放心,鱼乐很乖的,绝不给你惹事。”
一番纠磨,望着鱼乐明亮的眸子,慈粼终是应了下来。
见此,贺玜眉头微展,无声退出殿外,将时间留给两人相聚。
慈粼瞥及那转身离开的身影,眸光微触。
待殿中只剩她们二人,慈粼才忍不住问起鱼乐,“他带你回来是如何与你讲的?可是要你来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