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此人此癖真是令人稀奇。
可能是这一笑,让原本只是冷漠的少年脸上多了一丝恼怒:“出去。”
她充耳未理,只瞧着柜角四周,神色悠哉地打量起他的寝殿。
此处右侧有盆半尺高的文竹,左侧衔接着垂落的青玉幔帐,两者相衔之处若是不仔细看,还真不易叫人察觉。
“我找你半天,你倒好,就这般要打发了我出去?”慈粼坐在床架之上,瞧他。
贺玜的视线随着她没规矩地坐下,不觉皱眉,盯着眼前这暗红长裙看。
裙摆层叠之上,金丝潜绣的双蝴在昏暗处,随着女子晃动的腿,似要振翅而飞。
“真是糟蹋了这裙子。”
……
慈粼动作一愣,停止晃动的双腿,也从床架上跳下来。
“我平常不穿,这不是因为今日你生辰,你若看着别扭...也是得怪你。”
贺玜墨瞳微闪,抬眼看她,好一会似才缓过神来:“为了我?”
慈粼嗤哼一声,扯了扯身上不自在的裙子:“我可不爱穿这种,走路都麻烦得很。”
殿内很暗,女子脸上透着不属于她的羞赧和傲娇,在这偌小空间,生出一丝微妙不察的暧昧。
“为什么?”贺玜仰头,视线忽然变得认真。
慈粼移开视线,将话回得漫不经心:“自己的生辰难道还忘了不成?”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她不知道贺玜为什么不愿意过生辰,眼下闯入他殿里,真怕他一个不高兴,给她又锁回地牢。
角落的人没动,也没吱声。
她回头看去,少年一身简单的白衣,靠在墙角,双手环抱在膝,偏着头。
冷白如玉的脸庞映着大半暗影,额间几缕碎发垂下,显得孤寂又脆弱。听到慈粼那句反问后,连眼里那抹认真都消失殆尽。
慈粼有些怔愣,自西融过后,她不曾再见到这副落寞模样的贺玜。
她走上前,掀开遮挡的青玉幔帐,蹲下,与他平视,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对金累丝镶的绿松石耳坠。
耳坠宫廷式样,应出自前朝之品,是女子之物,应也是遗物吧。
贺玜的母亲传出身名门,与胞妹才华冠绝京城。传闻贺玜的父亲对姐姐一见钟情,不久后便两人成婚,封为太子妃。
再后来,贺成锋登基,当即封为后,虽几年来只诞下一子,因荣宠也久居中宫。
后因一场闹剧,先帝对皇后态度转变,废黜后位,降为妃,入冷宫。
自那后,贺玜也不受先帝待见,更是将其送去西融为质。
曾一时的疼爱尊荣顿时消散殆尽……
如今,人死仇消,活着的人该是要放下过往才是。
“走,带你去个地方。”慈粼眼睛一亮,拉起他道。
贺玜没肯动,自顾收好怀中的珍贵耳环,“不去。”
“还没说去哪呢?”
她不禁弯下腰,好声求道:“听闻今日宫外东城那边热闹极了,今夜去看看,好吗”
少女语气带着几分商量与软和。
贺玜沉敛不语,漫长的视线下,贺玜张了张口,生硬道:
“眼下已过宵禁,明日还要上朝。”
哎?慈粼倒是没想到贺玜会拿上朝一事来做借口,那些烦心事她以为他早就不爱管了。
“你不是最讨厌那些多管闲事的老东西么,一回不上朝又能耐你何?”
“你以为朕像你一样喜杀戮么?若是照你那般行事,那些老东西哪里够你杀的?”
慈粼听得一愣又一愣:“是是是,陛下大人教训得有理。”
见他面色怪沉,她贴笑凑近,灵动水盈的眉眼微微祈求着,双手合十,卑微又可怜:
“陛下仁慈明智,令人敬仰。可怜小女子自从进了宫,从未出宫去。整日待在那野春殿,难受死了。陛下大人,发发善心,当是陪我去看看,成么?”
少女灵动跳跃的面孔在少年墨瞳里放大,他神情一滞,视线不受控地落在那喋喋不休地红唇上。
今日,她擦了口脂-
见人不应,慈粼敛收嘴角,望向他,她话都求到这份上了,若还是不去,那便拉倒。
“随你。”
贺玜侧头,眉头微皱,语气裹挟几分别扭。
棱模两可--那便是去。
慈粼拿准了贺玜拧巴的性子,话不多说,扯着他手腕,将他带出了殿门。
第72章 庄生梦蝶
◎“是烟花,要去看吗?”◎
“小二,两位,要最好的雅间。”
红裙女子踏进东城最大的酒楼,拿出自己攒下的不少家当。
店小二放下手头的活,来到女子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没接。
女子虽貌美,可今晚本楼多为贵族权势的公子,像她这样不示身份不报府名的,恐是...没地坐。
小二露出一抹笑,不好意思道:“这位客官,雅间...”
话还未说完,小二就觉一道凌厉视线压来,貌美女子身后还站着一沉默冷脸的男子。
男子虽没说话,可店小二眼尖地瞧出他身上那不显势的玄色锦服是专供皇室的香云纱。
腰间那块白脂龙腾的玉佩更是让他冷汗直冒,能得御赐之物的定不是一般人。
“两位贵客楼上请,东城今日烟火节,扶摇庭是小楼看烟火的绝佳观赏位。”
小二立马引着两位往二楼去。
慈粼挑眉,回首看去贺玜那张冷脸,店小二应是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位冷脸男子就是传言中嗜杀暴躁的帝王吧。
正当小二下了两步楼梯,雅间里的女子就出来喊住他,他心里咯噔一惊,以为女子是找他算方才的怠慢账。
谁知竟是...
“可否借你们这的厨房一用?”
小二没反应过来,娇贵豢宠的女子竟还会下厨?倒是叫人稀奇。
待女子进了厨房,小二才觉对女子误会了。
从女子取物之举可见是个会身手的,任何碗瓢在她手里竟神奇般显得轻盈灵活。
怔愣片刻,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就出锅了。
那样神采奕奕的姿态绝不是深闺之中女子会有的。
“等下劳烦您配合我,将这碗面送进去,可行?”慈粼看向小二,朝他递去银子。
小二顿时脸一红,摆了摆手,只接过面碗:“贵人客气,应是小的本分,不敢再要赏赐。”
慈粼没再接话,离去之前依旧将银子放在托盘之上。
小二看着离去的女子,竟觉得雅间冷脸的男子能有这样一位贴心周全的女子相伴,是他之福气。 。
慈粼回到雅间后,见贺玜正襟危坐,神色平静。
半披墨发是在出宫前她帮他打理的,因某人不愿传唤宫人且耐心不多的情况下,她就随手替他梳了个半髻。
起初她觉得此发型有失他身份,可随着他愈发内敛沉默的气质,竟意外衬得有几分雅和风流之感。
这幅平日不多见的新鲜样貌,使得她多看了两眼。
“作什么去了?”贺玜打断她的出神,冷道。
慈粼忙笑,“没什么,去了趟茅房。”
“......”贺玜没再说话,眉眼间可见嫌弃。
她囧笑,无奈耸耸肩,见他不说话,她问:
“饿了没?听闻这家酒楼的光明虾炙十分出名,生虾烤制而成,鲜美可口,供不应求。还有那葫芦鸡,以鸡肉捆至葫芦状,再加以烹制,肉香酥嫩-”
“你过生辰还是我过生辰?”贺玜打断女子喋喋不休的话语,瞥了眼她嘴角的口水,皱眉。
慈粼吞了吞口水,压住馋意:“那你点,你想吃什么?我让小二上。”
贺玜没说话,沉默一瞬,撇开眼,看向别处:“随你。”
慈粼无语,喊来小二,点菜之时余光瞥向少年别扭的脸色,沉吟道:
“店里的招牌都上一份。”
说着,将身上的银票都递去。
小二大致瞧了眼,犯难住了。
“不够吗?”慈粼面颊一热,反应迅速地拔出头上玲珑玉钗,又将耳上的累丝雕花耳环取下,望向小二。
小二从貌美女子眼里瞧出一丝窘迫,忙接过抵押之物,“够,够了贵人。请稍等。”
小二退下之际,不忘看了眼对面无动于衷的男子,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
等慈粼回过头,隐约见贺玜脸色似阴沉了。
“那个,我不知道京城吃顿饭这么贵,啊哈哈,没事,你放心吃,不会找你要的...”
慈粼解释道。
男人嗤了一句,“你同他讲句好话,何须那些东西。”
“啊?”慈粼没懂,但她听出了话中的阴阳,他该不会是觉得方才她丢他脸了吧?
那些银票可都是她几年攒下的,哪里能和他大手一挥比得了...
贺玜目光在女子精致脸庞上游扫,他总觉得女子那双水光杏眼会说话,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