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着被迫成为海王_虞归涟【完结】(35)

  “还记得小时候的殿下还未有我腰高,便想往我身上爬,骑在我头上。那时候的殿下可调皮了,天天被夫子训堂,性子哪像现在这样内敛?如今我奉圣上之令,无论任何代价都要接殿下回家。殿下,您可信叔父一回?”

  贺玜抬头,盯着眼前这位自称叔父之人,好像以前,他确实与贺千谨关系亲近,更胜他与贺成锋(天齐皇帝)的关系。

  幼时的宫中生活,贺成锋每日不是忙于朝事就是在后宫宠幸着哪位新欢。

  对于他,对于母妃,见面少之又少。

  任凭他闹翻学堂,打架斗殴,头破血流,见到的也只是宫中的御医,和匆匆而来的贺千谨。

  那个被父亲派来监督教育他的叔父。

  他讨厌贺千谨,所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没有喊过贺千谨一句叔父,更是表现得目无尊长。

  想着若是气走了贺千谨,贺成锋是不是就会来了。

  哪怕是气冲冲地对着他骂一句逆子。

  可都没有。

  贺成锋没有来,贺千谨也没有被气走。

  这位叔父跟一个傻货一样,把父皇的命令当圣旨,尽心尽责地照看他。

  教他功课,带他游玩宫外,带他去他府上和叔母如一家人般吃饭。

  至于那位父亲,也只有在他十岁那年,他才出现在他眼前。

  没有训斥,只有严肃毋庸的语气,让他收敛性子,安分在西融,十年过后便会派人来接他。

  他低头一笑,“我是不相信他。”

  可贺千谨却说:“你父皇也知你在西融受的苦,如今更是要舍弃两座城池来换取殿下回家。”

  他迷茫抬头,回家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写了这么年的家书贺成锋一封不曾回过,十年之期也失约了。

  如今像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还会有容身之地么?

  少年无声的反驳,满腔的委屈,最终化为沉默。

  贺千谨眼角泛红,伸手摸了摸少年掩垂的头,“小殿下受苦了。”

  贺千瑾看着贺玜一身脏旧的衣服,不禁拧着眉头,西融的生活竟是这样艰苦,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于是,他询问整日待在屋中不肯出去走动的少年,“我带殿下出门置办些衣物,可愿意?”

  贺玜没有说话,脸上表情淡淡,显然是不愿意。

  可贺千瑾没有放弃让他多出去走走的想法,“我记忆中殿下的身高与如今已是有所不同,殿下若不自己去看看,我怕会不合身。”

  面对少年的沉默,贺千瑾格外有耐心:“无论殿下以前发生了何事,如今有了希望,都应该要好好活下去。”

  最后,从使团住处驶出的马车上,坐着贺千瑾和瘦弱少年。

  马扶车在热闹的大街停下。贺千瑾先下了车,顾及少年的腿伤刚愈合,想扶他一下。

  可少年没有看向那只好心的手,只自己下了马车。

  在西融王宫的青石院待了十年,只有早年间偷偷溜出来两次,再无踏出王宫一步。

  耳边传来热闹的叫卖声,还有自由随意行走在街上的男女老少。

  他们打闹嬉戏,相伴出入各行商铺,脸上皆是洋溢笑容。

  好似这样的场景,对于他们来说,是每日最闲暇的生活。

  “殿下。”贺千瑾喊了一声正在发呆的少年。

  他侧头看去贺千瑾,再将目光移至路人脸上,不动声色垂下眸子,抬脚跟上前面之人。

  他低头跟在贺千瑾身后,只觉自己此刻如同一个怪物,被众人打量。

  因他鲜少露面,百姓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传言杀了公冶顺侯的人。

  可贺玜却感觉每一位从他身边走过之人都在带着怀疑、探究的眼神看他。

  这样窒息的、过于密集的目光,让他脚下如灌铅,艰难行走。

  许是他们真有这样的想法,又或是少年太久不曾见过阳光,如同将一块发霉生潮的抹布,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些常年寄生在阴暗处的蛆,忍受不了强光的照射,纷纷四处逃窜,无处躲藏。

  他有些头晕恶心,甚至下意识地往阴处躲去。

  那是他熟悉的藏身之所。

  贺千瑾看向少年已经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少年皱着发白的脸色,生锈般站在一处店铺的遮檐处。

  他走过去,抬头看了眼绸繁阁,“我说这西融最好的制衣阁怎么半天没找到,原来在这。果真是老了,眼睛不中用,竟是先被殿下看到了。殿下,那我们进去看看?”

  “殿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贺玜微微偏头,错开贺千瑾的手,缓缓松下眉间的紧蹙,往店铺走去:“我没事。”

  少年的脸色恢复如常,别扭地躲开他擦汗的手。

  贺千瑾只得尴尬收回衣袖,笑了声,这孩子小时候扯着他胡子骑在他肩时,怎不见得不好意思?

  如今越长大倒是越别扭害羞了?

  可刚踏进绸繁阁的贺玜就后悔了,望着店内的人群,他本能地退后几步。

  贺千瑾拉住他,看了眼生意红火,掌柜忙碌的身影,不解问:

  “怎么了殿下?这里的衣服是不合你眼缘?”

  贺玜白着脸,额间细细冷汗,好似在哪里都不舒服。

  或者他天生就该缩在青石院那样的地方。

  或者是烂在地牢中。

  可贺千瑾不知道贺玜的想法,也没有当过父亲不会哄孩子,所以不知道二十初的少年为何忽然就心情不好了。

  他只能单从少年的表情来看,想着,应是出门太久,将他耐心耗尽才导致心情不佳。

  “殿下,很快的。”

  他安抚着少年,让人去找了掌柜,将他们带至二楼客房,再由掌柜将最新的款式绸裳拿过来挑选。

  处于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中,贺玜的反应才没有那么排斥。此刻一个人坐在茶桌前,安安静静。

  店中送衣服的人来了,进来的是一名似与贺玜年纪相仿的女子。

  身后还跟着几名女子,一齐将各色绸缎放置展示台,剩下几名女子低头出去,仅留下首领那位女子。

  这是绸繁阁的特色,也是整个西融的特色。

  凡是上了规格的商铺里,都会有细致入微的人员,专为达官贵族服务。

  这不,在店小二看见贺千瑾身着不凡时,也自动将其归类为高阶权势之人。

  女子进门就观察出购买衣裳的人是那位沉默的少年,白皙削弱的脸庞,精致英俊的五官,墨发仅被一簪挽着。

  额间几缕碎发飘在眉眼前,将那双止水般眸子遮盖得看不清此人的情绪。

  她将视线最后落在那身不堪的衣服上,在西融年轻的贵公子她这几年也不少见,何时竟有这样绝色,让人怜惜的公子?

  贺玜鼻尖嗅到一丝不合场地的香气,紧接着便是一道女音:

  “是这位公子要试衣服么?我们这里的款式是西融一等一的好料子,公子眼光不错。

  可否先将您这身上的脱了,云香为你试试这件青墨暗花锦袍,公子气质如竹,风度翩翩,穿上定当是风采无二。”

  贺玜置若罔闻,看向贺千瑾。

  贺千瑾挠了挠头,这是人家店里的特色服务,他也不好直接赶人啊。

  更何况只是试件衣服...

  天齐的那些皇子们每日*流连花丛,对于这样主动的,已经开始左拥右抱了,四殿下怎么在这一方面还不如那些个弟弟们...

  见少年不理她,云香霎愣,随后又靠近贺玜几分,一双纤细的嫩手抚上他肩膀,就要去剥衣领:

  “殿下要是不喜欢还有别的样式,比如那件玉白水纹袍,白衣似雪,温柔斯文...”

  在女子的手擅自攀上他肩膀时,就已经被贺玜抓住,厉色单一字:

  “滚。”

  脸上再没忍耐,而是嫌弃和不屑的眼神睨向她,冷漠无比。

  那眼神好像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少年的情绪转变太快,导致贺千瑾也没有反应过来,他来西融两月多,从未见贺玜发火,更别提这样冷冽的语气。

  那名叫云香的女子被搡至地上,而少年则是起身,换了一个地方坐。

  云香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位年纪不大的公子,明明前一秒是那样人畜无害的模样,不自主的微蹙让人心生怜爱,占为己有。

  可下一秒,还未曾碰到他的皮肤,就徒然变脸,冷冽的寒气四起。

  好似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般,要将她杀之解恨。

  见识了少年的性情,云香不敢再上前,可怜巴巴地往贺千瑾身边凑:

  “大公子,这小公子为何发如此大的火,吓得我都不敢靠近了。”

  贺千瑾有家室,也无心外面这些女人,“云香小姐勿怪,我家这位侄儿不喜人擅自主动,不知可否换个店小二来?”

  说着,从腰间扯下银两,放在云香手里,算是对方才之事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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