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手一挥,将牢中人架走。
清和水榭中,使团们坐在亭中,看着西院那扇紧闭的殿门,皱紧了眉头:
“你们说,王爷这是何意?为何将质子提前接出来?明明在临走之际带上他返程便可。”
“是啊,这质子住在这里,一身伤还麻烦,外面连带监视我们的士兵都多了一圈。”
对于这位未曾谋面的天齐皇子,他们没有过多的好感,可能最开始,就没有人愿意作为使团来西融。
冒着危险,还要受西融人的冷眼,这一趟谈和既危险又让人憋屈,远没有待在自己国家舒适。
谨王从紧闭的殿门走出,又将门关严实,沉下脸色,朝他们走来:
“你们的话我在里面都听的一清二楚,今日起,谁再敢说出这些对殿下不敬之话,休怪我不客气。”
一众使团憋屈道:“王爷,他算什么殿下啊...”
“放肆!”贺千谨拧眉:“四皇子为了天齐,在西融为质,保天齐十年安稳。若没有他,你们还能安居高枕么?怎么担不起你们一句殿下了?”
贺千谨是天齐皇帝(贺成锋)的亲兄弟,在贺成锋登基后,他不问朝事,一心当位闲散王爷,想带妻子远离朝堂。
奈何皇帝不放人,命他为使团之首,出面谈和西融,接回质子。
众人沉默。
贺千谨道:“都各自回房,仔细准备与西融条约文书。”在众人散开时,他又嘱咐一句:“若是见到四皇子,都要恭敬。”
随后,他一人坐在亭中,面对着那扇殿门,似思绪复杂。
晚膳时众人没有见到那位四皇子,他们纷纷开始动筷。
贺千谨出现时,众人正吃得热火朝天。
当看到王爷脸色时,他们站起来,犹豫争辩道:
“王爷,那位不愿意出来吃饭,我们也不能一直等着不是?自从来了西融,吃不好睡不好,已有两名兄弟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王爷也要考虑一下兄弟们啊...”
贺千谨神色微微动容,罢道:“水土不服的兄弟可有请医士?”
“有的。”他们点头,相互看了看,在得到贺前瑾松口后,又坐回座位开吃。
贺千谨准备了一些温和不油的粥食,端去水榭西院。
西边的院子静悄悄的,院中有一棵歪斜的老树,凋零满地的枝叶,窗上透着微薄亮,显得无尽孤寂。
贺千谨脚步微顿,敲了敲门,“殿下,该吃晚饭了。”
里面无人应他,可他知道,那个少年的确是在里面。
敲门的手轻轻推开,里面的光线比外面还要弱。通过案桌的烛火,贺千谨发现了那个少年,他依旧靠在床榻上,同下午见到他时,姿势一样,半分无改变。
他将食盘放下,走至床旁,视线不觉落在他一动不动的右腿上,“殿下的腿,还疼么?”
少年不语。
他从一旁抽屉将换药之物拿出,“我帮殿下换药吧,换好后再吃点粥。”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如一个哑巴,似木偶坐着,任凭贺千谨将他裤腿掀起。
解开绷带,将伤口暴露于昏暗视线下,贺千谨皱眉,右腿的骨折显然在前些天已经被人处理过了,只是因为拖得太久,留下了难以愈复的畸形。
想到这,他抬头看去,记忆中的贺玜,还停留在八岁模样。
那时的孩童还很调皮,时常会与同龄学堂的贵族打架,夫子无奈,只得告知天子。
天子繁忙,无心周旋在孩童玩闹之事上,每次都是他去学堂,向夫子赔罪,替兄长教育贺玜。
小贺玜并不畏惧这位亲王,常常骑到贺前千谨头上。那时的贺前千谨与妻结发数年,未曾有子,因此对小贺玜多了几分父慈。
而如今,十年未见。眼前的少年除了名字一样外,再无那时的高贵傲气。
气氛中充斥着一股心痛,少年察觉后,脸上透出厌恶,抬手将裤腿盖上,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腿上狰狞的伤口被重新遮盖,也盖住了少年仅剩的自尊。
贺千谨瞬间明白,放下药瓶,刚拿起粥碗,就听见少年说了这么久来第一句话:“我自己会喝。”
贺千谨视线落在他腿上,有些犹豫。
少年冷意瞥去,浑身都散发着寒意,那双幽寂的眸底有着从未过的阴戾。
贺千谨收回视线,将粥放在床榻旁的矮桌处,缓缓走出门去。
“殿下有事叫我,我就在殿下隔壁。”
无人回答他,他也不究,似是面对一个正在闹别扭的孩童,默默将门关上。
过了一会,院外的篱门也被人关上后,床上的少年才动了动头,看去那碗抬手可触的粥。
他微微偏头,伏在弯屈的左腿上,如墨如水的眸子定在白瓷花碗上,看了许久。
直到眼睛发干,少年才慢慢挪动身子,翻身躺下。随着灯油耗尽,屋中顿陷黑暗
天未亮,医士就来给贺玜换药。
这回贺玜没有抗拒,而是睁着眼睛,听着医士窸窣的动作,任他摆弄。
替贺玜诊治的医士见他很消极,眼中无光,便劝道:
“你的腿伤再过些日子便能愈合,只是这疤痕难消。但好在是男子,身上有些疤痕也无伤大雅。”
贺玜眸子都未抬,“只是有些疤痕么?”
少年意外的反问,一时让医士无法如实回答。
这断腿因未能及时处理,如今用再好的药,也都多少会留些毛病在的。
比如湿冷天气下的疼痛,比如行走虽与常人无异,可疾跑之时便能看出异样。
“这些对于少年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医士不知少年的身份,只以为是这水榭之中的贵客。
若是知晓他为皇家血脉,定会为他可惜。
见少年没有说话,医士起身,弯腰告退。
连续过了半月,西院的少年终于肯出来走动,哪怕是只在院中。
走了不过半刻,膝盖就开始隐隐发痛。他缓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垂着眸,视线落在泥隙间的野草,出了神。
几名使者在隔壁院子敲着谨王的殿门,敲了许久,也不见人开门,“王爷应是进宫同西融交谈了吧,我们晚些时候再来找王爷。”
几人说着要走,却发现隔壁院中坐着一少年。
单薄孱弱的身形,沉默地坐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那是谁啊?”
他们这大半月都不曾见过贺玜出门,今日猛然一见,稀奇不已,“好像是那个质子?”
几人小声议论,不知是谁用肩膀推搡了下,压低声音,“王爷说遇见了要恭敬,要喊人。”
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几人一齐隔着篱笆,冲着隔壁那个少年:“四殿下好。”
说完,还都纷纷看去那少年表情。只见那少年连头都没有抬。
“怎么都不带搭理我们的?”
他们虽身份不及贺玜,年龄都比贺玜大得许多。如今尊称毛头小子一声殿下,还被无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加上本来就是不情不愿,更是有人忍不住当场“哼嗤”一句,表达自己的不悦。
可再不满,也拿这个少年无法,他们只得拂袖而去。
待一众身影走远后,少年才沉默抬起头,抿着嘴,堪堪扶门起身,进了房间。
第36章 孤鸿破山
◎像一块潮湿发霉的抹布◎
直到贺玜的腿好利索后,贺千谨才带着众天齐使团正式介绍给贺玜认识。
他这些天也看出来了,少年性子古怪别扭,白日里不愿踏出房门,想到底,还是因为那条腿的原因。
少年虽然沉默内敛,看似是对任何人和事都不在乎了,可依旧是高贵的皇家血脉,就这样将伤口和不堪暴露在外人及他面前,难免会觉得失了自尊。
所以等少年身上的伤好痊后,贺千谨才将一众天齐使团带来,恭敬正式地尊他一声殿下。
屋内挤满了人,以贺千谨为首,齐刷刷弯腰行礼。
空气中长达半刻的沉默,少年抬头了,只是皱着眉,无声看向弯腰的一众人,似在怪他们打搅了他的休息。
“王,王爷,他在瞪我们?!”使团们发现后,惊得不可思议。
贺千谨眼睛横去那个说话之人,转头笑脸面对少年:
“殿下,他们是天齐派来接殿下回家的使团。之前殿下有伤在身,怕打扰了殿下养伤,如今伤好,他们理应来参见。”
贺千谨温和笑脸自动忽视了少年的情绪,耐心向他解释,怕因为没有早些参见,少年心里会不舒坦。
好话说了一箩筐,大家都盯着少年的反应。又过了许久,少年垂下眼睑,“知道了。”
贺千谨似看出了少年的不自在,挥手让屋中一众人出去,自己留了下来。
“殿下,您是不相信我会带你回家么?”
贺玜没有回答。
贺千谨往他床榻一坐,沉默半响后,缓缓回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