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并非故意,何来之罚。”
“宫规有行路不可高语嬉戏,加上冲撞王上,是罪加一等,何来无罪?”
徐伯接连道,声音不大,却是句句将那点仁慈之心反驳得无言以对。
公冶明立在地牢入口,神色收敛,似有一叹:“孤知道了。徐伯,你怎么变得比孤还不近人情了?”
徐伯闻言低头,“老奴不该顶嘴王上,老奴有罪,请王...”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明黄袍子已经不见了身影,显然,是不愿再听徐伯啰嗦下去。
徐伯止话,默默跟上,如今殿下当了王上,他断不可再由着殿下以前温和的性子来行事。长此以往,威严尽失。
他是没有几年日子了,可殿下的路还远着,练就一颗冰冷的心好过死于权谋乱世之下。
两名守卫在见到公冶明时,手里还拿着酒碗,嘴边挂着肉。
彻底看清来人面容时,他们吓破了胆,整齐跪在地上。视线所及是记忆中的龙袍,嗜杀冷酷。
待脑子冷静下来,才想起眼前这位新王,没有先王那般无情,顿时心里懈了几分畏惧。
等了很久,他们才发现,这位新王不是来视察他们职责的,而是冲着里面之人去的。
他们见公冶明视线落在漆黑牢中的影子上,不禁斗着胆子问:
“王上是来提审此人吗?需要属下将牢门打开吗?”
身后的徐伯开口:“打开。”
守卫从地上爬起来,摸去腰间的钥匙,小心翼翼开口:“王上要小心,此人性格古怪,恐会冲撞王上。”
牢门吱呀打开,里面的身影未动,对他们的谈话置若罔闻,更别谈行礼下跪了。
守卫心里一惊,这位新王从进来未说一句话,让他们难以揣摩其态度和性格。
但不跪乃大不敬,所以守卫当即对着那处背影踢了踢,“大胆,见到王上还不跪下!”
牢中诡异的沉默让守卫汗流浃背,他衡量再三,打算对不听话的贺玜动粗时,牢门口的身影开口了:
“他腿断了,如何跪。”
守卫一愣,回头望去开口之人,待对上那双平静眸子,才后知后觉直视了龙颜。
忙垂下眼睛,腿脚一软,磕在地上:
“王上恕罪,小的...小的...该死。”
那双金靴缓缓踏进牢房,伏地的守卫忙滚爬到一边,给这位难以琢磨的新王让路。
公冶明停在少年半尺距离,少年淡漠靠在黑暗的墙角,披散的墨发遮盖住整张脸,脚边环绕几圈脚链,左腿屈膝,右腿则是笔直伸放。
那看似有些随意洒脱的姿势,却是能从宽松的裤腿中看出右腿隐约有畸形。
他的视线从少年身上离开,环视了圈牢房,空气中透着湿阴味,时有几只蟑虫爬过。
公冶明抬靴,将路过的蟑虫踩死在脚下,“这四只脚的蟑虫不栓,一条腿的人倒是锁得严实。”
守卫一愣,一时好似明白了话中意思,他顿冒冷汗,那双金靴抬开之际,他连忙用衣袖去擦拭金贵的靴子,“王上教训得是,属下这就下令清除蟑虫...”
公冶明眸子一弯,抬步而出:“挺好,守卫森严,孤甚感欣慰。”
守卫低头俯首,送走了这位年轻帝王。在恢复安静的牢房中大口喘气,这位王上看似极好相处,实则心思不可测,一言一行都让人寒颤不已。 。
徐伯跟着公冶明一路回到殿中,他将殿下身上的衣袍换下,褪去靴子,换上舒适寝袍,并吩咐宫人衣服洗净后用香薰染一遍。
公冶明依靠在椅上,不语,只定定看着徐伯惯常吩咐这一切,好似知道,徐伯做完这一切后,便会开口来数落他今日不符合帝王的行为。
只是他等了很久,直到徐伯要退出殿门了,还未见人要开口的意思。
他倒是有些等不住了,意外道:“徐伯今日,怎么不训斥孤了?”
徐伯顿步,抬眼瞥了年轻帝王一眼,合上殿门的手停了下来:
“殿下如今是帝王,虽偶有奇怪之举,却也不是老奴可以逾矩多嘴的。殿下之前还小,老奴才斗胆说教一二,如今殿下长大了,行事自有分寸。”
公冶明一笑,挑眉,这明面不说教,暗里意思却在话中体现十足。
“那徐伯此刻,是要去哪?”
这句话好似是故意问,可徐伯还是回答了:“自是请个医士去牢里看看那位断腿的质子。谈和在即,那人的腿再不治,难免不会引发恶疾,危及生命。”
公冶明听闻,脸上笑容依旧:“允,去吧。”
徐伯看向那明晃晃的笑容,欲言又止,最后将嘴边的劝谏之言都咽进肚中,领命退下。
殿下这性子,到底还是全随了王后娘娘。
第35章 孤鸿破山
◎“之前不要他,如今怎么又想起来要他了?”◎
半月后,天齐使者的队伍才悠哉而来。
进入西融后第一时间便是要休整几日,公冶明便吩咐人将王宫中空闲的宫殿收拾出来,招待他们。
虽两国有隙,却尽了地主之谊。带他们游西融,吃美食。
三日后的第一次谈判之会在正殿举行。殿内如火如荼,口舌之争激烈,殿外整齐站着几排大臣,心焦紧张地等待着会议结果。
而在地牢值守的士兵也八卦几嘴:“听说天齐这次派了个王爷过来,叫什么谨王,啧,看着弱不禁风的。听闻初次见到代捷王侯时,吓得腿都抖了!”
“哈哈哈!这天齐派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是觉得两国交战不斩来者,还是个个都胆小怕死,无人可派?哈哈哈哈!”
士兵专注着自个们的打趣,并未发现牢中之人抬动的眸子,似在听到谨王这个称呼时,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等到午膳时辰,正殿的会议才结束。代捷代表西融谈判一方,站立散会:“王爷,请移步盛华殿,已备好宴席多时。请-”
对面的谨王笑道:“多谢王侯。王侯请-”
殿外的大臣们见到代捷脸上并未动怒,而是友好邀请使者共进午膳。
显然,今日这场谈判会议算是顺利。
接连几日谈判后,谨王见到了公冶明,西融的新王。
有些出乎他想象,听及公冶顺侯肆意张扬,暴怒又强势,没想到其子公冶明竟是这样一副如玉面孔。
“公冶王上,贺玜为质已过十年期限,且在贵国犯下如此大祸,我等奉圣命,将他带回天齐处罚。
我国向来主张和平,对于顺侯王上一事痛心不已,为此我方将答应贵国要求,将湖城、连城划出,万两黄金,精品丝绸百匹为补。”
公冶明也在打量这位谨王,四十出头,一身锦服华贵,面目竟意外和善,没有往日派来的使者那样轻蔑。
而这次的谈和,也意外答应的很爽快。
甘愿连划两座城池给西融,还贡上大量的金银玉帛,诚意与歉意满满。
而这一切代价的要求,是为了贺玜。
这让公冶明些意外。
见公冶明没有说话,谨王缓缓垂礼:“若是公冶王上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臣等回传天齐商议。一切皆以两国百姓安危为重。”
公冶明挑眉,“贵国如此诚意,孤也不能再三过分要求。只是孤有一事不太明白。”
谨王:“王上请讲。”
“这贺玜,说好是十年之期,如今算下来是多待了一年。如今怎么想起来要他了?”
谨王一愣,微微抬头,见青年帝王笑着看他,仿佛是真有些疑惑需要他解答。
他低下眸子,从容解释:
“公冶王上有所不知,前年年关之际,圣上圈养的白狐突然暴毙,查找了几月病因皆无果。
后找相师一算,说是白狐报恩挡了宫中的煞气,并叮嘱两年内不宜动土迁居...公冶王上也知道,我皇信这些,也在前年书信一封同顺侯先王说好了的。”
听了谨王的话,公冶明恍然大悟般:
“原来如此。孤还以为,是贵国为表和平诚意,故将骨肉之子相赠。”
谨王笑容一僵,只觉这西融新登基的王,有种阴阳怪气之感。
“王上说笑了,圣上日夜思忧,念儿心切。此次出使前,特意嘱咐臣在西融交谈期间,无论贵国提出何等要求,都要满足,只为让四皇子少受些苦。”
说完,谨王眼眶微红,一阵感叹:
“微臣在他幼时还抱过他呢,如今十年未见甚是想念,不知王上可同意臣将他带到使团住处,照顾一二?”
公冶明盯着谨王满脸的心疼,似有探究,最后化成一抹笑:
“叔侄多年未见,孤怎能如此无情?自然是要答应的。” 。
地牢中,“奉王上口谕,将贺玜转交于天齐使团,把人提出来。”
带头之人是宫中统领,一手拿着御令,一手随意搭在腰间兵柄上,威严肃正。
守卫心里一诧,却也不敢多问,只忙不迭地将牢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