祎月连忙命令宫女将镜子拿来,见真如徐伯所说,方才心急找寻阿偡,一时跑乱了妆容。
她对着徐伯一笑,觉得徐伯说得有道理,便带着宫女们匆匆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徐伯立在原地,瞧着女子着急忙慌的背影,微微一叹。在转身时,见代捷不知何时立于阶梯下,看着徐伯问:“王上在哪里?”
徐伯看着他一身盔甲,显然是刚从军营进宫,商要军事。
他朝代捷行礼,“王爷随奴来。”
那是一片风景极好,视野极为辽阔的山头。遍地鲜花,簇拥着陵墓,形成一座巨大的花冢。
男人高大的身影站在墓前,背影孤寂。
代捷站在入口,望着那抹孤寂身影,表情复杂。
徐伯解释:“王妃娘娘病逝后,他除了平日的政事,其余时间都待在这里。”
代捷神情一冷,踏去花海,看向那座被人修建得极为精致庞大的陵墓,心中升起酸涩:“你母后也算泉下安宁了。”
公冶明平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可我站在这里,还是觉得冷,觉得太孤独了。”
他转头看向代捷,语气似有执着:“舅舅,要不我再选个热闹暖和的地方吧,这里离我太远,若是母后想我了,我想第一时间...”
“王上。”
代捷打断公冶明的话,道:“你将你母后迁出祖陵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举,再折腾……相信你母后也不愿看到你这样偏执的一面。”
公冶明一笑,眼中泛红:“母后本就对我失望了...不然为何不愿意再等等我?明明等过了那日,一切就会好起来。”
代捷知道,自己这个侄儿未能赶去见母后最后一面,心里愧疚自责。也知道如今权势自由,也只想让受苦多年的母亲解开枷锁囚牢。
可一切皆是命中定数,活着的人还得替那些寄满希望之人活下去。
他自小与长姐感情深厚,如今长姐留下一子离去,那他这个做弟弟的,就有照顾监督之责。
“王上的孝心和责任,你母后知晓的。她向来喜静,为了她能长眠安宁,你也不该再折腾了。如今西融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该全身心当一个合格的君王。”代捷道。
那执着的背影微微一怔,随后懈了肩膀,“我知道了,舅舅。”
代捷走后,少年身影沉寂好一会,再转身时,身上已经没有了颓废,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矜贵。
第34章 孤鸿破山
◎他腿断了,要如何跪?◎
王宫大殿中,公冶明于高位之上,听着几位大臣禀报近日西融境内混入天齐之人,他们借着生意之由,在西融地界交涉商货,扎于王宫脚下。
“都有通关文牒和正经可溯的身份,我们的人不能直接驱赶,只得先监视。”
“这天齐想做什么?竟将手明晃晃伸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欺人太甚!”
朝堂上大臣们附议痛斥,议得不可开交。
公冶明微垂眼帘,只在嘈杂议论中冗长的沉默。待一炷香过去,也不见得商议出什么实质有效的策案,他抬手一制:
“众卿的提议孤觉得都不错,会后整理成策,递上再议。散朝吧。”
大臣一番口舌之嗨后,却是琢磨不出新帝对于攻打天齐究是什么样的态度,听见退朝二字,踌躇几息,还是恭敬退下,想着等明日几人联合上柬,此事才有望落实。
待朝事散去,只有代捷一人立于殿中,看着沉默的公冶明,开口道:
“听闻王上将长新殿中的一切都保留如初,下令任何人都不许踏入。”
公冶明抬头,对上代捷眸子,随后滚动喉咙,声音淡了几分:“舅舅提这做什么”
见少年帝王并不想谈及此事,代捷将话题转向正事:
“如今民间民心不聚,都在声讨皇室为何不处刑刺客立威,而天齐偏偏一拖再拖,迟迟不来使者商议质子所为,既无交代解释又未曾退让。王上可*想好如何处理?”
“再等等。”他端坐于高位:“孤本意并不是想引战,若是天齐想将质子要回去,我们便与他谈谈抵换的条件。”
“若是他们将人随我们处置呢?”代捷皱眉,显然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不会的。”他淡道:“贺玜饶是沦为质子,也代表着天齐皇室的颜面。只要他一日不死,他们就一定会派使者来谈判,挽尊。”
以天齐老皇帝的性子,何以能容忍因为一个贺玜而背负让天齐成为撕毁盟约,不守承诺的污名。
为了国之名誉,天齐定会给出交代。
代捷浓锋的眉毛一沉,似乎不愿意用这样和平温和的方式来处理:
“天齐逐渐猖狂,已经不满足他的一国之界,将手明里暗里往西融探。虽未曾动兵,却已然在商货上企图控制西融经济。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便不会发生,王位如此,国家亦是如此。”
代捷征战多年,一身杀伐之气在此刻显露无余,似看穿了少年内心的想法,一双鹰眼直视他:
“王上,您是在同情贺玜么?”
代捷的强硬气场在这一刻竟是忘了敛收,似乎对少年的优柔寡断有些不悦。
公冶明坐在王位上,目光平静,他确实没有要杀贺玜之意。
刺客一罪,是他为了掩盖夺权篡位的污名,为了释放一人,而强行扣在他身上的罪名。
他意外贺玜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也佩服此人背负家国使命,忍辱为质十年。这样的人,若不是立场不同,是他十分想要结交之人。
许是也觉得自己可笑,他笑了声,抬眸问:“那依舅舅之见,该当如何?”
“使者来也是打,不来也是打。”代捷眼中一冷:“不如就让舅舅出战,替你打下天齐。如今兵精马壮,粮草充足,且此刻出兵正好借着天齐质子蓄意刺杀先王之名,发兵讨伐天齐,名正言顺。”
“舅舅。”公冶明知道公冶顺侯军统时期曾南征北战,收灭不少小国,向来有杀戮之命在外。
如今与天齐如弓在弦,双方拉锯多年,都在等一个能够发兵的理由,既能名正言顺撕毁合约,又可做到不被他国和百姓口诛笔伐,扣上暴君二字。
贺玜确为一个突破点。
“贺玜刺杀先王一事已宣之天下,天齐此时必定没脸出兵,只能先以补偿为措施博名声。孤觉得,两国条约未免不可继续,城池划分、经济供应,打压限制,不费兵戈,为利国利民。”
年轻帝王面容依旧温和,声音却有力坚定。
代捷张嘴就要反驳侄儿天真想法。
公冶明抬手一止,似知道他要说什么,“舅舅放心,若他们不识时务,孤便同意舅舅所说,起兵天齐。”
话已说到这,代捷只得闭口,没有再争议下去,想想不过半月,全当战前准备了。
“全凭王上定夺。我这就联合众臣,商议谈判条约。同时让军中众将随时待命,备两全之计。”代捷说完看向公冶明脸色,见他应许后,才放下心来。
“商议之会就交由舅舅主持。”公冶明道。
代捷先是一愣,随后应下,领命告退。
他这个侄儿,对于至高的权力似乎没有他父亲那样占有强烈。他曾还担心公冶明身上流着公冶顺侯的血,多少会带些骨子里的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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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伯,去地牢。”公冶明起身,长身立于阶梯,望向老人。
老奴仆放下手中事务,愣问道:“王上,您去地牢做什么?”
公冶明抬步,缓缓走出宫殿,声音悠然传来:“徐伯跟上。”
徐伯将手往两侧衣裳擦了擦,默默跟上前面的帝王。公冶明没有乘辇,只淡淡走在王宫的甬道中。
徐伯跟了几步,又耐不住地劝道:“王上可要乘辇...”
公冶明走在前面,只朝他摆摆手。
徐伯熄了话。
还不等他再劝,前面转角跑出两个冒失的宫女,撞在了那身明黄龙袍上。
他大惊,忙上前两步,将坏了规矩的宫女拉开,训斥道:“不长眼的东西,你们的规矩都忘哪里去了?!”
两名宫女惊慌失措抬头,见到那抹惊人的明黄,吓得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徐伯见磕得连连作响的人儿,自也不敢擅自决断。他退了两步,到公冶明身后,“王上,这两人如何处置?”
公冶明抬手,不在意的扫了扫衣袍,绕过她们,道:“起来吧。”
两名宫女怔愣几秒,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谢王上!谢王上!”
徐伯皱眉,看了眼宫女,“下不为例,速速退下!”
随后跟上公冶明,酝酿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王上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哪能这样随便释罪?若是日子久了,王上还怎么威严于众人?”
“徐伯也说了,若日子一久,这样岂不很累?”他扭头问。
徐伯:“王上既然已经成为了一国之主,自不能再按照往日习惯和秉性来处事。以往先王在时,宫中从未出现今日下人冲撞的情况!今日之事,皆因您即位初期,根基不稳,朝中威严不够,导致王宫内一个小小宫女都敢目无规矩,竟连半点皮肉之苦都未受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