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手中重量,云香也不计较了,笑吟吟地答应着,转身出门就变了脸:
“真是怪人!如花似玉的女人不要,要个臭男人?”
待一个相貌平平的小二进来时,意外没有得到贺玜的排斥,虽然也没有让他近身,却也愿意自己主动试衣服了。
贺千瑾琢磨不透,想着是不是曾经有个女人伤害了自己这个侄子,导致如今见到女人就排斥不喜。
少年随便试了几件,虽然全程一言不发,可那眉宇间隐约可见不耐。
贺千瑾连忙喊着小二:“将这些试过的都包起来。”
走出绸繁阁,他们就一路返回,这次贺千瑾却放慢了脚步,他停在那座满是女子身影的胭脂阁,眼里闪过犹豫。
贺玜走在前面,不知是何时发现贺千瑾没有在他身后。
视线在看到贺千瑾站在一家卖女子水粉的店铺,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现在,他只要一看就这些红红绿绿的女子,闻到女子身上沾染的香气,心里就很闷很压抑,有些莫名的烦躁不悦。
纵使已经有明显的生理不适,他也不愿意承认是与那个骗子有关。
贺千瑾见到少年沉冷的脸色,脸上不自然一笑,抬步离开,“殿下累了吧,我们早点回去。”
贺玜从他有些遗憾的脸上移开视线,没有说什么,上了马车。
他好像知道,贺千瑾与他的妻子很恩爱,刚才应是想给家里那位买点天齐不常见的胭脂水粉。
他看着车帘外的身影,生硬开口:“你要去买就快点。”
刚想上马车的贺千瑾身形一顿,默了半响,低声一笑,进了马车:“不了。”
贺玜没有再说话。
贺千瑾也从念家的思绪中出来,看向贺玜,意外道:“没想到殿下还记得。”
贺玜依旧没有搭话,他沉默望着马车的景色,脸上冷漠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贺千瑾已经熟悉少年沉默表情下表达的意思了,他试探问:
“今晚,给你做闲笋蒸鹅?”
少年看向窗外的眼睛微微闪了下,没有回答他。可贺千瑾嘴角却露出笑容,自作主张地朝外面马夫道:
“等下路过集市,拎两只鹅回去!”
第37章 孤鸿破山
◎他早就认命过了,没用◎
使团驻于西融已将到三月期限,明日与代捷签订补偿维护的条约,他们就可以带着贺玜启程回天齐。
而今晚,是他们这么久以来,头一回众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个饭。
同为天齐人,却相处异地。在这一刻,他们也能够感同身受这位年轻的质子殿下所承受的不堪待遇。
“这么美味的鱼,你说他们是怎么能做成甜味儿的?”使团们望着不合口味的菜食,皆是苦不堪言。
“确实,来西融这两个月,都给我饿瘦了好几圈!”坐旁边搭话的是位身宽体胖的男子,他摸着自己圆鼓的肚子,脸上颇为委屈。
在这边待了不到三月大家就已经浑身不适,可人贺玜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年,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本来打趣嬉笑的他们,脸上笑容淡淡退了下来。望向那个安静坐在前面的少年,此刻,忽然也能理解他的沉默和怪僻。
贺千谨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碗,放在少年面前,“殿下,快尝尝看,这鹅肉又嫩又鲜,笋也是大伙下午去后山自己挖的。”
说到笋,身宽体胖的男子说话了:
“我带兄弟们去后山时,那些西融人还以为我们是在干什么谋划,盯梢盯得可紧了。结果下山时他们一搜查,看到背篓里全是笋,脸都黑了!盯了一下午,哈哈哈哈!”
“这么美味的冬笋他们都不知道是何物,简直暴殄天物!”
众人哄堂大笑。
贺千谨将锅中剩下的盛出来放在中间,任凭他们各说各的。
随后坐在贺玜身边,询问他:“味道如何?我这手艺这么多年可有长进了?”
贺玜望着久违的家乡菜,呆滞地拿起筷子,夹了块笋,放入口中。
西融山上的笋,无论春冬,都很鲜嫩,十分适合做汤。
贺玜曾经还会偷摸去山上挖些笋,凭着记忆中的味道模仿制作。
后来,一是时间过于久远,渐渐也忘了最初的味道。二是也没必要,日子无望,工序繁锁,折腾几回,身心疲倦。
想着,总归是要习惯西融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之前那般四处寻找家乡味道的执念了。
少年有些食不知味,他垂下眼睑,将筷子抵住右手边的一道西融菜,往贺千谨面前推去:
“叔父,来了西融,总归要入乡随俗。”
少年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消沉和冷漠。
贺千谨心里猛地被针刺一样,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才能让少年脸上有一丝笑容。
“这里的大伙都是殿下的家人,殿下以后不必再委屈求全。”
家人二字是贺玜第一次听到,他愕愣抬起眼睛,看到贺千谨等一众人脸色无比认真,没有冷眼与鄙夷。
那一刻,他有些害怕,惶恐地垂下头,安静极了。
“等明日谈和之事彻底落实,我们就可以准备启程回天齐了!谢谢兄弟们这些天同我一起受苦,待回了天齐,我一定请你们吃顿丰盛的!”
贺千谨豪气一声,视线又看向没有接话,独自一人的贺玜,笑道:
“届时殿下若愿屈尊肯来,定是我们的荣幸。”
明明是句十分真挚的话语,可少年却垂下眉眼,低声道:“谨王说笑了。”
大伙只以为是少年谦虚:“四殿下若是回了天齐,身份定是不一样的!西融人不知好歹,但天齐是您家,殿下受的苦,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天齐,定会受世人敬仰。”
贺玜张了张嘴,可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顿饭吃得热闹,只有贺玜全程十分安静。
而每当有人眉飞色舞地描述故事时,他都会投去好奇和小心的目光,默默地听着他们口中描绘的天齐。
那些繁华又幸福的事迹在他脑海中一幕幕具象化。
少年的眉梢微松,眼里波光微动,有那么一刹那,他也在幻想回到天齐的日子会是怎样。
天色渐浓,天空上出现了几颗零星在闪动。小院中,微弱的灯光洒在桌面上,照亮了坐在角落的人儿。
待几人成群的使团们离去,只剩少年和贺千谨两人对坐于此。
此时的贺千谨呆滞地盯着酒壶,拧着眉头,双眸间水波泛光,似乎有些醉意。
贺玜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直到感受到夜里的寒凉,贺玜才犹豫开口:
“叔父回屋休息吧。”
以往的贺千谨都会笑呵着叮嘱几句,然后回房睡觉。可今夜的贺千谨好似有心事,一直皱着眉头。
听见贺玜的那句叔父,他才堪堪抬起头,看了贺玜许久,摇头喃道:
“我担不起你一句叔父,我不配...”
他说完,将眉头拧得更紧了,拿起酒壶大口咕咚地仰头灌。
贺玜被忽如其来的这句不配哑了言,以为他的这位叔父还在指望他回到天齐成为尊贵的皇子,所以说了不配。
可就他的那位好父亲而言,他的回来是用天齐的河山换来的,是天齐无功而返的罪人,别提什么尊贵的四皇子了。
贺玜扯嘴一笑,随后低头,将自己清醒又自卑的可怜一面藏于暗处。
忽然,垂沉的少年肩膀上压来一只宽厚的手,带着几分醉意,却又将话说得那样坚定:
“不管以后如何,你都是叔父心中最好的皇子,比他们都好。是你父皇偏心,是他的不幸。”
贺千谨红了眼眶,重重在少年肩上拍了拍,叹息道。
贺玜顿时抬头,对上贺千谨心疼、惋惜的目光,他几度想起身,却被那只大手颤抖按住。
那份曾经如父爱般的感情压在他肩上,沉重,又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希望。
寒风萧萧,院中人开口道:“叔父,我不是凶手。”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几分醉意的贺千谨如被冷风袭醒,“什么?”
贺玜坐着,昂着视线,望着叔父怔愣的表情,平静地重复一句:
“我不是刺杀公冶顺侯的凶手。”
这回是彻底听清楚了,肩膀上的手却也随之抽走。
短暂的错愣后,贺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神情失落的望向贺千谨,问:“叔父是不相信我么?”
此刻的贺千谨完全已经清醒,他脸色有些发白,语气微弱:
“相信,怎么会不相信呢?”
他木讷往后一退,却被身后的凳子绊倒,摔了个踉跄。
贺玜手疾眼快将他扶起,眼里没有了适才的期奕,千言万语的解释又拢为一滩沉默的死水。
察觉出少年的情绪,贺千谨隐藏起自己的震惊,双手巍颤抓过他的胳膊,“殿下,能扶我回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