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男人释然的侧脸,心里竟有万般酸涩。
男人笑着回头看她:“所以朕这么做也不完全是因为你,你倒不用过于有负担。不过——”
他凑近慈粼,眼底溢出春水般溺意:
“不过,正是因为你,我才下定决定将这一日提前。我不想再将时日浪费在那些厮杀猜疑的政事之上了,我想从现在开始,珍惜与你的每一刻、每一日、每一个四季。想过我们本该过上的闲云野鹤的日子,有花草湖畔,有你有我。”
慈粼有些心动,泪眼盈眶地问:
“我听宫中人说十九无心朝事,只爱木刻,前阵子还送了我雕刻的小人。他才十岁,你将他一人留在宫中能行吗?”
贺玜挑眉轻哼,将人扯在怀中,吃醋道:
“我十岁这个年纪已踏去西融为质,他还在摆弄着木雕,阿粼你不关心我反是担忧他?”
她仰头,笑着哄他:
“好,我关心你。你是谁呀你可是贺玜哎,何人能和你比得?嗯?你以为是人人都同你那般懂事努力吗?”
哄着哄着自己倒先落了泪。
贺玜接住那滴泪,滚动微哽的喉咙,轻笑应道:
“那是自然,我可是贺玜啊。”
他细细擦去怀中人泪花的脸庞,“也不是没有好处,若是没去西融,就遇不到你。那比在西融还要可怕的,是永无晨曦的深渊。”
“他虽志不在此,但比之其他,这是他最好的一条路。我已命令温迎闻扶辅佐其右,为期一年的考察,待他过了十岁生辰,禅位于他。”
贺玜也是怕贺千俞心地善良,若即刻传位给他恐难守住。那些个老东西贺玜再清楚不过,表面说只认先皇遗旨继位的皇子,实则谁也不认,不过是十岁孩童比较好操控些罢了。
而这一年里有闻扶镇压百官,温迎加以教导,相信他会成长起来的。
不则,届时他再返回去杀几个不安分的老头,也是可以。
只要野心不断,只要贺玜在位,饶是十九不想争,也会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争。
出生于皇室,幸存于今日,已是万幸于旁人。
*
西南之境,临近西融的一处衫山脚下,白云客栈。
一对青年男女坐在二楼窗栏处,女子一脸愁苦地望着外面,眉间还带着隐隐不耐。坐在对面的男子则是将刀侧靠桌旁,埋头狂吃。
驴肉黄面、胡羊焖饼。
宜生抽空询了嘴:“你确定不吃?”
鱼乐瞥他一眼,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见那黄亮诱人的驴肉就消失在他嘴里了。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没理他。
这一路,凡是走至一处歇脚之地,他都要点上一份当地特色,不知道的以为是陪他出来游玩的。
“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架?”宜生哐哐抬碗,连那点汤都倒入腹中。
“打架?”她目光正向对面之人,“什么意思?”
宜生将桌上那碗羊肉粉汤推至她面前:“他既然不愿意见我们,那只能打上山去咯。”
白云客栈落座于衫山下,而魏梵在三年前来到此处隐居。据当地村民说他是个极其怪的人,上了山就没有再见他下来过。
自己不下来却也不让别人上去。
起初有不知晓的村民上了山,还未至山腰,就被山中的迷雾暗陷给困住昏去,等醒来便离奇出现在山脚下。
入口处便多了“禁止上山”的禁令。
更有不怕不服之人,下山时伤痕累累,险些性命不保。自那后,这座山,便无人敢上。相传久了,山中的人也变成了怪人。
宜生和鱼乐三天前就已经到了此处,上过一次山,被困在山中一夜,一卷狂风将他们扔了出来。
好不狼狈。
“我们连个人都见不着,跟谁打?”鱼乐道。
宜生从怀中掏出几个褐色炸丸,“我准备了这个。”
鱼乐看向那黑球,又看了看宜生,有些不确定地问:
“这个当真能行?魏梵喜怒无常,若是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虽如今川乌是不复存在了,可那满山的禁制没几个人能解开。”
宜生看着鱼乐胆怯的神色,不屑极了,“现在就走,让你见识一下。”
“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哎......”
“轰--”
“宜生,你...别乱来。”
“轰动-轰动-!!!”
衫山下的行人望着山腰冒出滚滚黑烟的响动,“这是何人在闯山?”
“哪里是闯山,这是要炸山吧?”
“这对年轻人真勇。”
“那里面住的人可不好惹哩。”
话还未落,只见山腰处瞬时飞起两抹打斗身影,刀光剑影。因众人相隔过远,只隐约可见一位身着紫色衣袍的人将那位年轻少年一脚踹去山下。
少年失了重心,后背撞在树枝,又直直往下坠去。
惊呼之时,一位轻盈矫健的女子甩出袖间银丝,勾住了将落的少年。鱼乐凌空而下,捞起狼狈的宜生,跌在了入山口。
她望了眼重归于寂的山间,擦去嘴角的血,双双带伤回到客栈。
“早就说过了,不能这样干。”
鱼乐坐在桌前,疲倦沉沉:“魏梵既然选择在此处隐居,定是这山中有什么是他在意的。你真把山炸了他怕是要杀人。”
榻上的宜生淬了口血水,挣扎着坐起来,“那有什么办法,你难道不想找他问问你主子的毒了?”
鱼乐神色一寞,没再说话。
宜生见此,又重新躺回床上,似有安慰:
“不过没关系,我三日前已向陛下去了消息,他在信中说会派人前来协助我们,算算时日,不过明日就能到。”
“寻常兵力怕是也不够应付。你不知道魏梵的一手奇毒是有多恐怖,若是他在山中迷雾加上吸入的毒粉,我们都得完。”
“信中提到,此次来的是他的老朋友。”
鱼乐神色一愣,“老朋友?”
能称得上朋友的,王休已死,莫不是孟迢?
可她出发之时还未打听到孟迢下落。
难不成姐姐从西融平安回来,寻得孟迢的消息了?
第104章 乘物以游心
◎老朋友◎
老朋友,可不止孟迢一位。
翌日,落暮时。
鱼乐见到马车上下来的身影,一时惊掉了下巴:
“陛...陛下?见鬼了,宜生。”
宜生也难得怔愣,陛下在信中只说会派人相助,没说要亲自前来。
两人刚想行礼,被贺玜拦住,他将马车中的女子接出,对他们道:
“此次朕是微服出行,不必行礼,也不必唤我陛下。以后就喊名字便是。”
谁敢直喊皇帝名讳......
“若你们觉得生疏,以后以手足相称也行。”
“这......”鱼乐傻眼,不过才离开几日,怎么贺玜就转性了?
她看向马车上下来的慈粼,扑过去抱住:“姐姐!呜呜呜,终于见到姐姐了!”
慈粼摸摸鱼乐的脑袋,好姐妹的搂着进了客栈。
宜生跟在贺玜后面,欲言又止,直到进了房间,合上门,才恭敬一跪:
“陛下,您怎么来了?”
贺玜刚坐下,又起身将人捞起来,“不是说过了,不用喊我陛下。此次出行我已让闻扶封锁消息,如今宫中坐着的才是陛下。”
宜生震愕抬头,不敢相信。
贺玜却是没什么反应,只摊开自身烟青长袍,道:
“你不是早该做好心里准备么?瞧瞧,我也是很久没再穿这样浅色的衣服了。”
只有从前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才会有的浅到发白的袍子,自从上位后,除去百官不让穿,自己也没了理由穿。
“如今,褪去那花里胡哨的龙袍,肩上竟前所未有的轻盈。”
眼前的贺玜确实与曾经的质子很像,透着几分缥缈随意,却又比之前多了几分自由。
“殿下如今这样,属下为您高兴。”宜生换了称呼,也红了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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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鱼乐与宜生已经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他们,贺玜得知宜生狼狈下山,笑道:“你可知为何他如此动怒?”
宜生摇头。
“当年贺汀兰遇害,是我背着她,走了一夜,来到这里的。”贺玜望去那座山,神色复杂。
鱼乐一惊,原来如此。
怪不得魏梵反应这么大。
空气瞬静一刻,贺玜拉着慈粼,片刻未缓地往衫山走去。
“姐姐,确定不要我们跟着吗?万一有危险我们还能帮忙。”鱼乐拉住慈粼。
入山口处,慈粼安慰着鱼乐:“你们若是跟着,魏梵不会让我们上山的。别担心,山中的那些禁制困不住我。”
鱼乐红着眼,她倒不是担心这个,她怕此去的结果没有改动,会再次承受这份打击。
慈粼却心情异常平静,似心里早已不抱任何想法,只是不忍将这份残忍告诉贺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