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封家书,石沉大海。
“执着余载,你竟一封未开。”贺玜将头抵在地上,笑得胸腔震动,讽刺至极。
捏着脚边飘落的一封,眼里逐渐邪鸷,“父皇,您说我是逆臣,是天齐的罪人。您看看这个呢?”
最新日期的一封家书被打开,里面滑落的,除了千篇一律开头的“父皇尊前,恭祝安康”书信外,还夹落一纸地图。
待贺成锋看清那是一张西融的城防部署图时,双目瞪大,攥着泛黄的纸张死死未松。
少年爬在他脸边,黑眸静得发幽,字字诛心:
“父皇啊,您但凡肯打开看看,哪怕一眼,您的那些好儿子们都不至于白白送了命,这天齐也不至于要亡啊!是你的昏庸无能,造成今日局面,父皇您,才是天齐的千古罪人。”
少年笑声愈烈,床榻的人受了刺激,全身抖动着,气急败环地抬手打他:
“你...你这个逆子!你...不配!你不是朕的儿子...不是!”
当初让宜生赶在西融政变时赶回,就是希望父皇能够及时采取有效的计策应对。他怎么也算不到,十年书信从无回音,竟无一人肯看。
“如今他们都死光了,只剩我,只剩你口中这个逆子混账还活着,作为你唯一的继位人,活着。”
少年玄衣沾血,摊开双臂,悠悠地在床边转着圈。似乎想让贺成锋好好看清楚,认清眼前现实。
空洞深陷的眼眶瞪得很大,神思恍惚,仰面朝天,呼吸微弱艰难,口中颤抖呻吟:
“你,你......来人......”
那只悬在空气的手挣扎不甘许久,终终垂落。
少年坐在床边,抚住那只冰凉的手,眉眼一弯,冲人低声喃道:
“你不承认也好,认命了也罢,我贺玜都将成为皇位继承的唯一人。”
俯身,视线一点点落在白发容颜,记忆中那张脸渐渐浮现、清晰、重合。
“原来父皇您,长这样啊-”
可笑别人亲情美满,他却只能在此刻场景才得以瞧清父亲的真容。
少年低头忽然笑了起来,随意揩去眼角的泪。
许久,起身,神色漠然,踏出殿去——
“皇兄顶着谋反弑君之名,不过是因心中执念,父皇欠你一个解释。可尽管如此,皇兄依旧没有杀他,对吗?”
小小的贺千俞脸上认真,坚定地问道。
那些大臣都说是皇兄杀了父皇,可对于这样一个心里只想归家的人来说,天齐就是他的家啊。
若不是不得已,没人想这样。
“如今皇兄将一切都打理的很好,父皇若是知晓,定也会为你高兴。”
贺玜双目通红,不屑一声。
贺千俞一顿,垂眸:“就算没有高兴,也会有愧疚,会有自愧不如。皇兄做的比父皇要好太多。”
那双童真的眼中有着高兴和仰慕,是那样真挚无暇。
贺玜忽然嗤笑,“是么?你不妨去听听那些老东西是如何评价朕的。”
持政三年,名声虽没有当年那般臭,可朝中的那些跟随贺成锋大半辈子的老东西依旧没放下心中对他的成见。
十年质子,逼宫谋反,血洗皇城,他们从来就没有将他作为天齐皇子来看待。
只要他在位一日,他们便抓着他错一日。
认可?连他的亲生父亲都不认他,更别说那人养的一群狗了。
贺玜面色冷漠,起身往殿外走去。
贺千俞在后面喊道:“皇兄若当时杀了我,绝了贺家旁的血脉,朝中那些人为了贺家江山,会认下皇兄的。”
贺玜继续走。
贺千俞鼓起勇气,追上去:“现在也不晚!”
走到门口的男人顿时折返,带着怒意,将小人狠狠掐抵在地上:
“那皇兄便如你所愿好了。”
通红挣扎的贺千俞躺在地上,尽管很难受,窒息,攀在贺玜袖口的手依旧没有用力阻拦。
他比哥哥幸运多了,不过才活了三年遭受冷眼的日子,哪里比得了哥哥的十年......
此刻,小千俞竟是感受到一丝轻松,可脖子上手却松开了。
那只手带着他,缓缓摸上了被玄衣覆盖下的腿,声音很平静:
“身有疾者,不可称帝。这是他们三年不变的弹劾。”
小千俞手一颤,缩回了。
“朕虽不屑此话,可终是累了。”金玉地板上,男人也缓缓躺下,闭眼平息着。
走到这个位置,他第一次感觉到累。
很累,很累。
“十九,知道为何皇兄要留下你吗?”
男人沉息一叹,眉间缓舒:“这场如跳梁小丑般的闹剧,该结束了。”
小千俞不知怎的也红了眼,爬起来跪在贺玜身边,眼中迷茫:
“皇兄在说什么?”
贺玜睁眼看他,抬手摸了摸那张稚嫩小脸,喃喃道:
“贺千俞,哥哥待你不薄,愿意帮哥哥一个忙吗?”
贺-千-俞。
怎么忘了,也姓贺。
-
慈粼再度醒来时,已是深夜。鱼乐不在身边,她一时还有些不习惯。摸黑打开了窗,外面候着的宫女才发现她醒了。
待宫女掌了灯,才发现这是贺玜的寝殿。
“陛下呢?”她问。
宫女回答:“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召见大臣。”
慈粼看向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疑惑道:“白日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并未听说。”
“最近呢?”
“也不曾。”
慈粼起身,推开门,望向夜色,沉吟:
“那召见的大臣都有谁?”
宫女低头回道:“先是召见了皇后娘娘和闻将军,随后又将六部尚书及三品以上官员召了去。”
慈粼扭头,企图从宫女脸上的神情看出真假,温迎和哥哥竟一时间被召见,诡异极了。
她坐在台阶处,绞尽脑汁地想:“除此之外,陛下今日白天在做什么?”
“好像在云光殿待了一日。”另一个宫女回道。
贺千俞?她总觉得处处透着奇怪,心里竟有些焦虑,站起身想往贺玜的御书房去。
一瞬间,心间剧痛,两眼一黑,又陷入昏暗之中。
她这身子,竟一日不如一日了。
第103章 乘物以游心
◎为期一年◎
慈粼再次醒来,映眼的不再是轻纱幔帐,而是随着马车晃动的玲琅帘珠。
不同于以往的马车,没有豪华繁琐的装饰,隐去了威严象征的龙纹。
马车配置双节车厢,内厢铺至绒毯,香炉袅袅。外厢宽阔简洁,矮几上一壶两杯,清冷大气。
马车主体依旧是紫檀构建,顶檐四角嵌东珠,双马驾座上坐一位戴斗笠的侍卫,既低调又不失贵气。
她还未从眼前景象缓过神,就听耳边玉帘被人轻轻掀开的碰撞声。
贺玜半束墨发,轻垂于肩,一身烟青云纹长袍,缓缓踏进内厢:“你醒了?”
她被贺玜扶坐起来,拢在怀中,轻柔地恍惚让人感到不真实。
抬手摸去男人落在她脸庞的长发,仰视而上,如墨的眸中透着宁和温柔,眼角的泪痣掩在额前几缕发丝下,若隐若现。
仿佛梦回当年甲板上那个惊艳的少年。
“贺玜。”她唤道。
贺玜覆上她发凉的手背,“嗯,你睡了两日,饿了么?”
她怔怔望了他许久,才问:“我们怎么在马车上,这是要去哪里?”
车帘掀开一角,外面新鲜亮丽的景色跃进眼中,惊得她坐正起来。
窗外的阳光瞬时洒在案桌上,晕开袅袅而升的香烟,似仙境一般。
“贺玜,我们出宫了?”她攥着他衣袖,眼底按耐不住的雀跃。
贺玜替她遮住刺眼的阳光,道:“是,出宫了。从现在起,我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惊诧一瞬,回想起昏迷前的种种:“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么......那宫中怎么办?”
贺玜宠溺一笑,从一旁备好的食盒中端出莲子羹,安抚道:
“宫中事宜我皆安排妥当,你无需担心。我们现在先去一个地方——西南境边,宜生鱼乐在那里等我们。”
她更诧异了,“他们为何在那?”
似想到什么,她脸色沉重起来,西南境边是魏梵消失的最后之地。
他们定是奉贺玜之命去寻淤莲子之毒。
“贺玜,其实...”
“没事,去看看,我不想放弃。”贺玜打断她,“就算解不了你的毒,我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慈粼眸子一覆,吃着莲子羹,眉间透着自责与忧心。
贺玜目光顿在她自责的小脸上,捏了捏她脸,笑道:
“怎么,觉得朕意气用事,太冲动么?傻瓜,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杀了那么多人,独独留下十九?”
慈粼抬眸,怔然摇头。
“因为,这是朕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贺玜依在窗边,笑眼盈盈地瞧着窗外,眼中也同样是一片羡慕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