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誉先开口:“我同阿娘讲了定亲的事,阿娘责我行事鲁莽,没好好问你的意思。”
“——所以,稚善,你愿意同我定亲吗?”
“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嫁给我吗?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到老年,像刚才的夫妇一样,还能携手散步。”
到白发苍苍时,身旁那人依旧是他……稚善忍不住幻想一下,眼眶竟有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沈誉老了会是什么模样。
沈誉低头,认真地望着稚善。
军营里的同袍还有人打趣他这么早这么年轻就成婚,岂不是一辈子要对着同一个人。
他们幸灾乐祸地笑,殊不知他也不由地笑。
成亲哪分早晚,既然认定了薛稚善这个人,那肯定要早早把她娶回家。
虽然不知婚后那么多年会发生什么,他们会不会相看两相厌,但有爹娘珠玉在前,沈誉认为,没什么好忐忑,也没什么好担忧,跟随本心走就是了。
稚善吸吸鼻子,忍住泪意,说:“那你倒是先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呀。”
沈誉反应了一下,故意道:“你不是不爱吃甜?糖葫芦外层的糖壳你知道是用多少糖熬成的?”
对哦,不提还忘了,沈誉这人,很早很早就注意到她的口味。
她不爱食甜,爱咸鲜。
“我看啊,还是给你买串鱼饼吧。”沈誉还真的张望起来,在找小食铺子。
稚善拖住他手,“不用真的买!”
然而沈誉较上劲了,他拍了拍收起来的那份告身,笃定的语气:“我现在可是有俸禄领,吃皇粮的人,买串小鱼饼绰绰有余。”
偏巧,往前再走几步就到食肆。饭点时分,食客络绎不绝。
不一会儿,稚善捧着满怀的鱼饼、虾饼,还有一坛子糟蟹,这是鱼虾蟹鲜一网打尽了。
“沈誉,我现在知道你儿时抄别人的功课为何总被夫子发现了。”稚善幽幽瞟着他。
实在是一根筋。
旁人买冰糖葫芦,他就给她买鱼饼。
有没有想过没有这些吃食,她也会安安稳稳地和他走到老啊。
不过,这些时日稚善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变了,好似很爱撒娇,很爱搂搂抱抱。
一定是沈誉脑子不清醒,影响了她。
就像此时此刻,稚善已经开始想和他走到老的事,而沈誉还在强调:“我那不是抄,而是借鉴,一经借鉴我就瞬间领悟到解题思路了,比夫子手把手教我还快,岂不是省了夫子的事?”
还贫呢。稚善觑他一眼,把东西都扔给沈誉抱着,她自己拿起一串鱼饼。
咬上一口,鲜香四溢。
沈誉眉梢一挑,示意喂他。
“这么多人看着,你想什么呢,不喂!”稚善只管吃自己的,而沈誉抱着吃食腾不出手,只能眼看着,吃不到嘴里。
稚善蓄意吃得很香,一边馋他,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我愿意。”
“什么?”
沈誉还呆着呢。
稚善咽下鱼饼,好脾气地又说一遍:“我说我愿意同你成亲。”
“——哎哎哎别抱我!”稚善叼着鱼饼,躲开沈誉的拥抱。
偏他臂长,一把就给捞进怀里。
这下得了,稚善的脑袋和那坛子糟蟹紧挨着,她气鼓鼓盯着沈誉。
沈誉笑得开怀,笑得嚣张,飞快地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
第42章
◎少女心事◎
在热蓬蓬的暑气笼罩整个上京之前, 卫国公府请了官媒登门,与稚善本人议婚。
通常来说提亲时男方父母不用到场,但乾宁郡主甚是体恤, 不仅自己随媒人前来,还担心自己身为长辈让稚善不自在, 特意喊上齐王府的梁溪县主,以示对新妇的重视。
交换草帖时, 聘礼清单长得望不到头。
乾宁郡主笑着给稚善指出,哪些是沈誉自己掏钱添上的, 哪些是沈誉请圣上赐的。
“嘴上说是‘请’,我看啊,誉儿怕是要掏空圣上的私库了。”
这算是本朝的风俗, 外甥开蒙学字, 外祖家送上一套文房四宝;外甥成亲,外祖家也要为聘礼添上彩头。齐王身为沈誉的大舅父, 自然是代表外祖家出这一份礼, 孰料圣上也遵循旧俗出礼了。
再一看沈誉自己添的,稚善哭笑不得。
除了花里胡哨的各类首饰头面, 还有扇面剑穗鱼饼等物, 旁人看了铁定一脸懵, 但稚善知道,这都是他们先前互赠过的物件,算是……定情信物?
晚上金金和尚柔留宿在稚善的新家, 四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不嫌挤, 反倒觉得很有意思。
尚柔宛如蝗虫过境, 吵着自己晚饭没吃饱, 哐哐吃零嘴。一问才知她这张不饶人的嘴又把哪位官家小姐得罪了,被她爹薛大人罚没私房钱,月例也不发了。
金金则是怨声载道:“我娘一听说善善你要成婚了,就老是催我,成日在我耳边唠叨,赶快和邢家把婚事定下来,赶快嫁出去,哎呀烦死了……”
稚善问:“那你是不想现在就成亲,还是不想嫁给邢严?”
“……”金金认真思索一阵,闷闷道:“我也不知道。唉……要是我们永远停留在十六七岁就好了。”
如今这个年纪是最好的,不至于年幼到出门都有老妈子跟着,也不至于成为当家主母撑起一片天。
一想到自己阿娘成天与算盘账簿打交道,金金头都痛了。
“善善,在书院的时候你算术学得好,以后理家肯定不费力。”
尚柔听了,嗑瓜子的嘴一顿,说:“她嫁的是国公府,理家的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金金眨了眨眼,“也是哦。”
而后看向稚善,问道:“乾宁郡主有派嬷嬷教你管家的事务吗?我娘说这些东西婚前不学完,婚后就来不及学啦。”
稚善摇头。
尚柔在一旁咔嚓咔嚓,悠悠闲闲插话道:“成亲真麻烦,我就没这种烦恼。王金金我看你以后还得帮你婆母晒药材,提前学起来吧,免得嫁过去金银花和断肠草都分不清。”
“哪壶不开提哪壶!”金金一把将尚柔手里的吃食兜子夺过来,哼的一声:“大晚上的你别吃了。”
尚柔恼了,眼看着就要和金金打闹起来。
榴香赶紧出声调停:“我去厨房弄点甜汤,当作夜宵吧。”
“好好好,我想吃炒糯米擂茶,加点牛乳。”
“王金金你还真不客气,点上菜了都。”
榴香笑眯眯的,上回的擂茶大受欢迎,正好还剩了一些食料呢。她看向尚柔和稚善,“你们呢?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
尚柔嗑瓜子嗑得有点燥,便说想喝玫瑰藕粉羹。榴香应了。
稚善则道:“我跟你一起去厨房。”
新家厨房较之以前大了一半,榴香添了更多厨具,东西虽多,她心中却有数,闭着眼都能知道放在哪里。
稚善帮着一起准备食材,好半天才试探性地问:“今晚你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有心事?”
糯米用文火慢炒,渐渐地独属于谷物的焦香弥漫四溢。在淡淡的烟气中,榴香低着头说:“早知道,我就不脱籍了。那样的话我可以作为侍女陪嫁到国公府。”
稚善一惊。
连忙把藕粉往边上一放,走到榴香身边,“你怎会这样想?”
刚问出口,稚善就有些后悔了。榴香之所以会这样想,定是舍不得和她分开。
同沈誉成亲之后,稚善肯定要去国公府过日子了,而这个新搬来的家里,便只剩下榴香一人。
“榴香……”稚善很想说些什么,例如“我也舍不得你”,又例如“成亲后我们还是好姐妹啊”之类的话。
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一样了,成亲后有了家室,怎么会和闺中一样呢。
金金和尚柔都有各自的亲人,而榴香只有她。
稚善心碎得一塌糊涂,一面掉着眼泪,一面说:“我跟你天下第一好,就算我和沈誉成亲,我也和你最最要好。如今只是定亲,还不是真的成婚,我先不成婚了,榴香,我在家陪你好不好?等你有了心仪的可以陪伴一生的人,我再成婚。”
榴香铁石心肠地说:“你少来,把干桂花递给我。”
砂锅里滋啦滋啦作响,糯米的翻炒已经到达火候,再炒就过了。
榴香见稚善不动,便探过身去取干桂花。
“你别再管什么桂花糯米了!你转过来听我说!!”稚善直接把火吹熄,泪眼朦胧地看着榴香。
自少时起,榴香被苏氏拨到晴雨阁的那一刻,她们两人的命运便被绑定在一起。
同吃同住,是主仆是姐妹,也是最亲的亲人。
走出阮家之后,稚善身边有沈誉,有金金、尚柔,可是榴香身边只有稚善一人。
榴香用厨艺征服食客的味蕾,这份喜悦第一个分享的人就是稚善,研究出新的菜式,第一个品尝的人也是稚善,就连榴香四处给人做席面赚到的银钱,也都给了稚善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