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善觑他,“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惦记着给我送礼,我什么都不缺。”
“我这是礼尚往来,锦上添花。”沈誉大言不惭:“早些时候你不是也老给我送礼?这不是互通有无嘛。”
他说的礼……稚善想,不会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吧,那会儿她担心他真能听见她的心声,为了讨好也为了封口,手边有啥就送给他啥。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踏过市井声浪,到花籽巷就不便骑马了。
周围静悄悄,怕是不少人家都已经躺下休息。
两人牵着马,并排走着。
影子在身后交织。
沈誉说:“刚才路过铁匠街,早知道拐去马市一趟,趁着我在,给你搬送饲料干草。平时你和榴香两个人做这些,挺累的吧?”
稚善摇头:“还好,榴香的力气比我大,我们一起搬没问题。”
“等会儿你睡前给小银喂点食,马无夜草不肥。”
“好。”稚善笑着说起小银食欲旺盛。
忽而一顿,缓缓想着,什么时候起,他俩有说不完的话了呢?
“哼。”小银冷不丁地哼气,鼻孔鼓起的样子像是在不满。
稚善露出怔然的神情,还没反应过来,沈誉便啧了一声,对着前方黑乎乎的巷子厉声喝道:“看什么看!当心小爷剜了你的眼!”
原来是附近的几个闲汉,三五成群溜溜达达。
这种人胆子比鸡小,见沈誉凶悍,便不敢上前,光贴着墙根走。
沈誉皱着眉问稚善:“你和榴香两个女子住,要当心些,夜里检查门窗。这几个闲汉没有骚扰过你们吧?”
“没有,我是第一次见。”
稚善想了想,花籽巷的几户人家虽然不富有,但大多和善勤快,没听说谁家有闲汉。
沈誉的眉宇一直没能舒展。
花籽巷人口并不密集,因此养鸡养鸭也没人管,周边气味便不怎么好闻。
“若方便的话,你们还是另择一住处吧。”
说这话时,沈誉没有多想,盖因考虑到花籽巷环境一般,今晚又碰到了游手好闲的男子……
沈誉自顾自扫视周围,“我记得每坊必配一间武侯铺,每铺五到十人不等,花籽巷偏了些,若发生什么事,怕是赶不及。”
“多谢世子好意。”稚善道。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又缠上衣角,心事重重。
稚善深知沈誉是为她好,为她考虑,但他说的这些话未免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上京是帝都,天子脚下,寸土寸金。
许多中下层官员根本无力购房,只能租赁。像阮家的宅子也是全靠稚善的外祖父传下来,才有的住。
而沈誉出身显贵,生在王府,长在国公府,怕是没有金银的概念。
价值千金的乌金牡丹、珠钿翠盖的马车、大手一挥为人刊刻出书、纯金的佩囊……这些在他们眼中,怕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因此,沈誉可以轻飘飘地说出换一处居住。
殊不知,这是稚善打着算盘,连看了多日宅子才定下的,已是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
望着沈誉的一身鲜亮绯衣,金玉满带,抬手间尽是风流潇洒。
稚善想,或许是太过平易近人,险些让人忽视了他贵公子的身份。
沈誉对她的喜欢,也说不准是一时兴起,还是能持续多久。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不般配的。
“世子,就送到这儿吧。”稚善牵过小银,温柔地抚摩鬃毛。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其中含有多少不舍。
沈誉没有察觉异样,仍笑着伸出大掌,揉着自己的马,对它说:“跟你的好友道别吧。”
时辰不早,两匹马也有些倦,大眼睛都快无神。
再逗留下去有点不像话,即便不舍,沈誉也该道别了。
“薛姑娘,今日还未过去,我再同你说一声,生辰吉乐!”
“好,多谢。”
“快些进去吧。”
阖上门,把白马赶进马厩。发现榴香已经睡下,稚善遂将栗子糕放去厨房,忙完这些,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雨后的夜空,暗自出神。
心里好似有些难受。
同在书院时还没什么感觉,但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是否要及时打住,免得自己越陷越深?
翌日要去书院,稚善起来时榴香已经备好了朝食。
“善善,你怎么蔫蔫的?不高兴吗?”
榴香吃着那份糖粉栗子糕,连连称赞,“好细腻的口感,不愧是大食肆做的。”
稚善道:“没有不高兴,可能是没睡好。”
不仅没睡好,食欲也欠佳,稚善只喝了点粥。
榴香要赶着出摊,已经去院子里收拾板车了。稚善将两人的碗筷送到厨房,还没开洗,忽然听榴香噔噔噔跑进来。
“怎么了?”
榴香张口结舌,一时之间说不清楚,干脆直接拉着稚善出去。
“你看,那儿什么时候多了鸡舍?!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昨天还没有吧 ”
花籽巷屋宅稀疏,空地上竟真的坐落着一间小小鸡舍。
此刻,不少人围在鸡舍外面看。
稚善不懂家禽养殖,但见里面有不少鸡,却无异味,想来搭建此间鸡舍的时候是动了脑筋的。
“哎?善善你看,那不是沈世子么。”
顺着榴香手指的方向看去。
还真是沈誉!
他还穿着昨夜那身绯衣。再细看,配饰和鞋子都没换——难道沈誉昨夜没有回家?
“薛姑娘!”沈誉也瞅见她们了,朝这边挥了挥手,“榴香也在啊。”
他走过来时,头顶甚至还粘着一片鸡毛!
“沈世子,你这是……”稚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提醒他粘了鸡毛。
沈誉随手挥走,又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散养鸡禽太臭了,还污染街巷,我叫人搭了鸡舍,以后花籽巷的鸡都可以养在那里。”
知道来龙去脉之后,榴香哦了声,赶着去出摊。
稚善回过神,请沈誉到家里坐坐。
沈誉一口回绝:“算了吧,我身上粘了鸡毛什么的,多脏啊。该去学堂了吧?你先去,我回家洗洗再说。”
“那我帮你向夫子告个假。”
“行啊。”沈誉笑笑,他经常误晨课,不用特意跟夫子讲,夫子见他没来自然就知道了。
不过,有薛姑娘代他告假,一听就知道他俩是自己人。
要不是薛姑娘还在场,沈誉简直想扶腰朗笑。
“对了,”沈誉收起得瑟,说:“我在街道司没有认识的人,不然就让他们派人多多留意这边的治安了。”
“但我四叔是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京城的防火缉盗他们侍卫司也管,回头我见着四叔,同他讲讲。”
见稚善有些迟疑,沈誉连忙说:“你放心,不是让侍卫司专门派人保护你们,只是对偏远的坊巷多多留意,增加巡逻人手。”
不是因私废公就好。
稚善松了口气。
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大动干戈?
沈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说:“这里又不是只住了你一人,我看还有挺多小孩子,他们也需要保护,你不用有负担。”
说罢,沈誉上马回家洗澡。
稚善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看起来他忙活一整夜了,也不知吃过朝食没有。
以及,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昨夜沈誉的那些话不是抱怨,也不是张口就来。他是切切实实在做事的,甚至效率如此之高,鸡舍说搭就搭。
稚善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这人真是如同一股炽烈的风,不由分说撞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第30章
◎雌雄双煞◎
“你这匹马可真够漂亮的, 最近新得的?上回打马球没见你带来。”
尚柔十分自来熟,音色也亮,远远的就能让人辨认出。
稚善给小银喂了最后一块去核频婆果, 方才起身同她说话。
“尚柔,你一直惦记着马球, 这回我们能分出胜负了。”对于自己擅长的事,稚善饱含信心。
只不过今日四大书院马球赛, 仲英书院抽到与漱玉书院对垒,一时半会和尚柔对不上。
尚柔听了哼唧几声, 抱臂对稚善说:“你们先挺进下一轮再说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马匹的事,忽而听见人群中一阵躁动。
原是沈誉带了他的爱犬来到草场。
玄鸟生得英气不凡,又活泼好动, 惹得众人欢心不已, 一个接一个去逗它,好不热闹。
尚柔嘁了一声, 嘟囔着:“又不是打猎, 带细犬干嘛,瞧把他嘚瑟的。别一会儿输了比赛, 让细犬看了笑话, 丢人丢到狗面前去。”
刚说完, 尚柔便意识到沈誉是仲英书院的,他输了的话就意味着稚善也输了,那不就没机会和稚善在下一轮见面对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