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没人料到如今的局面。
“善善,你会想回阮家看看吗?”
稚善凝眸想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处斩这日,稚善和榴香放下手头的活计,赶到菜市口。
一字排开七八个人,最边上便是阮昇。
在牢中多日,他终于没了翩翩公子的形象,取而代之的是潦倒呆滞。
人头攒动,群情激荡,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唾骂跪在台上的恶人。榴香在人群中,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当日的回忆瞬间侵袭而来。
“你怕的话我们回去。”稚善搂着榴香,很是担忧。
这丫头心大,又爱吃美食,总给人一种不用操心的感觉,仿佛天大的事情只要吃顿好吃的就能过去。
可是稚善知道,榴香也是会怕,会恐惧的,这不是软弱,是人之常情。
榴香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是一旦瞥见阮昇的身形,她就觉得胸口憋闷,“善善,我好像喘不过气了,好难受……”
“我们先出去,这边人太多。”稚善扶着榴香,半搂半抱地把她带到外围。
沿街茶铺三三两两坐着茶客,她们拣边缘的位置坐下。
这时,人群前方传出王京兆的声音,如若洪钟:“时辰到,行刑!”
稚善和榴香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台上的情形。
只听得人群静了静,倏地爆发出欣慰的欢呼。
这是……?
榴香僵着脖子不敢看,只是问稚善:“阮昇,是不是死了?”
稚善说:“是,死了。榴香,往后你不用再害怕了。”
手里的茶杯被握得嘎吱嘎吱响,榴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最终投入稚善的怀抱。
“对不起……”稚善自责且心疼,把榴香救回来之后没有好生安慰,是疏漏。
榴香摇头,“你为我奔波,那样辛苦,还险些遭遇不测,我怎会怪你。”
两人恨不得抱头痛哭,可是奇怪的没有眼泪。
稚善端起茶杯,对榴香道:“大仇得报,我们应该开心的。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阴霾。”
仅仅是一杯粗茶,却比烈酒更抚人心。
并且今日之后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在稚善心中萌芽。
榴香:“你是说,建立一个女子学堂?”
稚善点头,这只是极其初步的设想,“花籽巷附近,白天闲着没事做凑在一起玩的,我看大多都是女孩子,她们的爹娘没想过送她们去念书,但其实有的孩子对文字书卷很好奇。我想提供一个场地给想念书的孩子。”
又想到那位乔姓同窗,稚善说:“还有早早成婚的女子,若想继续念书,也该有个地方接收她们。”
好比说稚善自己,在仲英书院学到了许多,除了诗文经卷,还有算术、书法、丹青、抚琴。
倘若成婚后就放下,多可惜。
榴香托腮感叹:“好庞大的理想。”
又道:“我是进了阮家才有机会识字的,以前觉得能看懂街巷上的匾额、招子就足够了,顶多闲暇时再看看话本。但是自从你说想建个学堂,我心里便痒痒的,也很想学些其它的。”
稚善点头,从前她就在想,从书院结业之后大家都会做什么。
待明年登记户籍,拿到祖产,稚善手头就宽裕许多,这笔钱拿来开设学堂,想必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同意。
毕竟薛家祖上书写作画、著书刻书、造琴制谱都小有名气,这样也算延续了家传之学,还帮到更多人。
想到这里,稚善朝榴香感慨。
“我们竟然在考虑将来的事情,好神奇,感觉之前还是孩子,现在当家做主了就是不一样。”
榴香捂着脸笑,“那你就是家主了。”
稚善也莞尔,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也不知道长辈们如何度过这个阶段,完成身份上的转变。
这段时间稚善向榴香学做菜,小有心得。于是榴香问:“过几日你的生辰,要不要请王姑娘、沈世子他们来家里吃饭?”
稚善一怔。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生辰日。
“我们自己准备席面吗?”稚善心里打着鼓。
榴香却很自信,“是啊,酒楼离我们家太远,送过来菜都凉了,我们又不是不会自己烹饪,这样还省点银子呢。”
见稚善踌躇,榴香道:“你是寿星,不用下厨,我来弄就好。”
倒不是这个原因……稚善只是想到,自那日买马,搞得两人都面红耳赤之后,就没再与沈誉单独相处过。
书院里见到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
请沈誉来家吃饭的话……会不会尴尬呢?
但话又说回来,越是心中有鬼才会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她行得端坐得正,对沈誉没有非分之想,邀请他吃个饭怎么了!
“好!”稚善涌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拍案道:“就这么定了。”
当日,金金、孟君虞、沈誉都来了。
稚善设想的尴尬并未发生,因为金金的未婚夫婿邢九郎也跟来了,稚善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怎么会有人瘦那么多!!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邢九郎送上乔迁贺礼,拱手作揖:“真是抱歉啊薛姑娘,我不请自来。”
“没事没事,都是朋友嘛,我们还一起打过马球呢。”
稚善嘴上招呼着,目光早就投向金金。
金金回外祖家的这段时间,肯定和邢九郎有所进展,据邢九郎说他把金金惹生气了,她不愿听他解释,方才追到此处。
这行动力,堪称一绝。
稚善还默不作声观察了片刻,确定邢九郎不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而是真的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她这才放心。
厨房炊烟袅袅,榴香有自己的节奏,一人当五人用,左右开弓。
稚善和金金坐在小马扎上剥豆子,稚善笑嘻嘻地说:“我看邢九郎挺有决心的嘛。”
金金撇撇嘴,“你说再过几个月,他瘦成人干了咋办?”
见稚善张口欲言,金金连忙止住她的话头,说:“我不是心疼他。”
“哦。”
“哦什么啊,”金金哼了声,“你也就是没有未婚夫婿,不然……对了,我听孟君虞说,你最近和沈誉走得很近。”
稚善坦坦荡荡:“嗯,他人挺仗义的。”
金金狐疑地瞅瞅稚善的脸,继续剥豆子。但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剥着剥着,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乾宁郡主办品茶宴就是为了给沈世子相看对象,结果对象没看成,倒是打上马球赛了。”
稚善一愣,“他才十七,不着急成亲吧。”
金金拍了拍胸口,“你是把我和邢严忘了吗,我们也不老哇,两家不还是在商议婚事了?”
稚善手上动作一顿,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一幅沈誉身穿婚服,骑马亲迎的画面。
“他这个人对朋友仗义,那对新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稚善说的是真心话,听起来也有几分对沈誉为人的肯定。
但仅限于此,没有再多的了。
金金意味深长点点头。
随后趁着稚善备菜,金金故作深沉地来到沈誉、孟君虞面前。
金金说:“问了,善善对你无感。”
嘎嘣一声,金金怀疑自己听见沈誉心碎的声音。
“下次别找我做这种事了,好像在背叛善善。”金金哼了一声,用十分挑剔的眼光打量沈誉。
善善千好万好,配得上善善的人必然也得千好万好,沈誉嘛……还凑合。
沈誉的嗓音破天荒的沉闷:“你怎么问的,你确定问对了?薛姑娘明确地告诉你她对我无感?”
金金下意识就要嚷,但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厨房,压低声音说:“怎么可能直白地问啊,你疯了吗?反正善善说你这个人挺仗义的,肯定了你的长处。”
“就这一句?”
“嗯,就一句。”
嘎嘣一声,碎成瓣瓣的沈誉的心,快成齑粉了。
坐在一旁品茶的孟君虞终于开口:“我倒是觉得,在我们一行人中薛姑娘对邢九郎更感兴趣——当然,我指的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兴趣,而是邢九郎瘦身效果引起她的好奇与关注。”
说着,孟君虞转向沈誉,残忍道:“也就是说,阿誉,你在薛姑娘心中,还比不上只见过一面的邢九郎。”
这话说的,金金都听不下去了,“有点夸张了。”
再瞧沈誉,好似晒干的咸鱼,毫无生机。
金金尝试安慰:“过几日,我们书院和清晖书院、漱玉书院有马球赛,善善估计会参赛,沈世子别气馁,你又有机会和善善并肩作战了。”
沈誉倏地站起来,把金金吓了一跳,孟君虞也侧目看他。
“我就知道这事靠不了别人,”沈誉痛心疾首:“我要亲自向薛姑娘表明心迹!”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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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吃过饭, 看过马,围在院子里玩叶子牌、簸钱,热热闹闹一直到日头西斜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