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屋地处偏僻,采光极差,又狭小逼仄。姜阑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家具受潮后的霉味。
白露掩住口鼻,呛咳了两声,皱眉道:“他们以前就给姑娘住这种地方?我们府里下人的住处也比这好上许多!”
“从前我常常收拾,倒也没有这样差。想来是太久没住人了,这屋子已被当成了杂物间。”姜阑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内走去。
白露只得提裙跟上,艰难地从许多杂物堆中穿过。
姜阑于床边停住脚步,趴下身子在床底搜寻着什么,漂亮的裙摆已蹭上了积灰。
白露忙道:“姑娘要找什么?我替姑娘找吧。”
她话音刚落,姜阑已从底下拖出来一个布包。布包上落满了灰尘,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姜阑将布包徐徐展开,看见里面包裹的东西后,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幸好还在。”
白露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是一只兔子木雕,刀工很是拙劣,兔子的身体甚至一边大一边小。木雕表面十分光滑,显然时常被人抚摸把玩。
近看时才发现,兔子右耳朵上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应该是曾经断开过,又被人小心粘好了。
“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值得姑娘这般稀罕。”白露道,“原来只是个木雕,还这么丑,是谁送的?”
第92章
小丫头的嫌弃溢于言表,姜阑轻笑出声,眸中的珍视之意分毫未减,解释道
小丫头的嫌弃溢于言表, 姜阑轻笑出声,眸中的珍视之意分毫未减,解释道:“是十三年前景曈送我的。”
一听说是自家大人所赠, 白露急忙往回找补:“其实细细看来,这木雕也颇有些……质朴的野趣。”
姜阑认真地点了点头:“待景曈回京,我将你这番夸奖原封不动地转达于他。”
“别啊!好姑娘,你饶了我吧——”白露抱住她胳膊, 哀声恳求, “我再不敢说大人送的礼物丑了, 大人送的兔子木雕分明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巧夺天工、举世无双……”
“好啦好啦,”眼瞅着她愈说愈夸张, 姜阑笑着打断她,“我逗逗你罢了, 怎会真去告你的状?”
“就知道姑娘最好了!”白露重又喜笑颜开,探过脑袋好奇道, “不过我倒是从没听说, 大人什么时候有过雕琢的喜好。”
“这个嘛……”姜阑垂下眼眸, 轻抚着兔耳上的那道裂痕,思绪被拉扯到遥远的过往中。
顾景曈确实没有过这样的喜好, 喜欢雕琢些小玩意儿的,是她的娘亲。
她幼年清苦, 娘亲也拿不出什么钱财。因她属兔,在五岁生辰时,娘亲便做了只木雕的小兔子送她。娘亲的手艺极好, 真真当得上一句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娘亲将木雕递给她时, 看见她手上的冻疮,眼泪蓦地滚落下来:“是小娘不好, 这时候将你生下来。属兔的人是最苦的命了,一辈子任人欺凌。”
她那时虽然还小,却已隐约觉得,娘亲所说的“不该在这时候将你生下来”,似乎不只是在指生肖属相。
——这是她从娘亲那里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同年夏天,娘亲过世了,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那一间狭小逼仄的屋子,好似突然变得很空、很大。她夜夜都要抱着那一只木雕,才能勉强入眠。
她八岁那年,不慎洗坏了二姐姐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二姐一气之下,将她的兔子木雕扔进了厨房的灶火中。
弱小的人,是没有资格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的。
父亲母亲给二姐买了更多、更漂亮的衣裙,却没人在意,被付诸一炬的她娘亲的遗物。
她清晰地记得半个月后的那一日,窗外的喜鹊叫了两声,仲明神神秘秘地来找她,塞给她这样一只丑丑的兔子木雕——看得出来,木雕的制作者已极力在仿制了,只是雕工实在差劲。
“姜姑娘喜欢吗?”仲明窥探着她的神色,紧张询问道。
姜阑用力地点了点头,热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重重地砸在手中的木雕上。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诶这……”仲明急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劝解,只能笨嘴拙舌地道,“姑娘别哭啊……”
她想当面向顾景曈道谢,他却一连好几日躲着不肯见她。今日是课业繁重要潜心学习,明日是要陪父亲会客抽不开身。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跑到顾家外头候着,他不见她,她就不肯走。只等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就屈服了——未免太好拿捏。
少年白皙的手指缠着一圈纱布,隐隐可见其下暗红的血色。
她捧着他的手,眼泪掉得比收到木雕时更厉害,话音中带着颤抖的哭腔问他:“景曈哥哥……你这是划了多少道伤出来……”
少年抬手为她拭去眼泪,纱布粗糙的质感轻柔地蹭在她脸颊上。
只听他温声安抚道:“都是小伤,破了点皮而已。”
他说得轻巧。
初学者用起刻刀来,若一时失了手,将指头切断也是可能的。
他的手是写字作画的手,顾父顾母连一点粗活重活也不舍得叫他干,他竟为了做一只木雕冒这样的险。
“我本想做个一模一样的送你,但这木雕的难度属实出乎我的意料。你近日又一直很伤心,我只能先送了这个。”少年承诺道,“待我练好后,再重新做出来送你。”
“不必,”她已被他的伤势吓得魂飞天外,哪里敢让他再来几回?她连忙劝阻道,“这个我就很喜欢。”
“当真?”
“我永远不会欺骗景曈哥哥。”少女的眸中满是赤诚。
“好,那听你的。”少年笑了笑,指尖抚上她的眼角,“眼圈都红了,你现下才比较像一只小兔子。”
“小娘说,兔子是任人欺凌的动物……”
“不,”少年反驳道,“兔子只是看起来柔弱,但实际上很厉害的。”
她不解其意,仰头问他:“兔子哪里厉害了?”
“《战国策》里说过,狡兔有三窟,能在紧急关头逃过猎人的追捕;而在被苍鹰捕猎时,兔子不仅不会仓皇逃跑,反而能绝地一扑将其反杀。”少年道,“聪颖狡黠,勇敢敏捷,难道还不厉害?”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只新的兔子木雕,很快就被二姐发现了。
二姐将它狠狠地掼在地上,兔子单薄的右耳率先落地,摔得断裂开来。
她强忍住心痛,垂着脑袋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二姐姐不喜欢,我便拿去扔了。”
上一只木雕被夺走时,她哭喊得声嘶力竭,拼尽全力地想要抢回来;可她此时却反应平平,似乎并不在意。
二姐没了兴致,转身离开了。
她这才红了眼眶,将摔坏的兔子木雕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损坏的地方粘好。
后来,她再不敢在人前将这个木雕拿出来,总是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将它放在床下。
既然保护不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就要学会将其藏好。
“姑娘——”白露拖长了音调唤她,软语撒娇,“姑娘想到了什么,也同我说说嘛。”
“只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哦,我明白了,”白露意味深长地道,“是和大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陈年旧事,不能为外人道也。”
姜阑脸颊一红:“早知你这么伶牙俐齿的,我就该带蒹葭回来,将你自个儿留在府中。”
白露笑道:“姑娘后悔也晚了,我已跟过来了。”
“你啊……”姜阑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些微的忧虑。“说起来,也不知景曈南下赈灾,一切可还顺利……”
顾景曈已抵达了蜀州,正于镇南军的牙门之中,与戚将军探讨围剿千手阁的诸多事宜。
戚将军道:“末将收到圣上的旨意,简直吓了一跳。没料到圣上竟会派丞相您……”
“我此番是秘密入蜀,”顾景曈打断道,“为防泄露行踪,将军还是莫要称我为丞相的好。”
戚将军依言改换了称呼:“是,中军。”
顾景曈道:“所有关于千手阁的卷宗,我已在路上看完了。除开镇南军外,江湖上有不少门派、世家,亦自发地围攻过千手阁,均以失败告终。”
戚将军叹息道:“千手阁在高山密林之中,那位置实在是易守难攻,而且他们阁中之人个个武功高强、神出鬼没……确实太难打了。”
“不知你是否发现,千手阁的作战风格,在六年前有了极大转变。”
“中军此话怎讲?”
“六年之前,千手阁以据险而守为主,通常是选择与围攻一方耗下去;再辅以刺杀、夜袭,慢慢消磨对方的势力,直到他们不得不放弃攻打。”
顾景曈顿了顿,继续道:“但近六年内,千手阁更多地采取主动出击,且用计奇诡,围剿者大多葬身蜀地、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