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她来,他下意识想迎上前,却又不知为何顿住了脚步。
姜阑倒是主动凑近了他,见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又用手背抵上他的额头,测了测他的体温。还好,他身上已不发烫了。
她松了口气,仰着头询问:“景曈哥哥可还觉得有哪里不适?”
“我没事……”顾景曈的嗓音喑哑得厉害,他竟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眼帘移开了目光。
姜阑发觉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顾景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眼见着姜阑已有担忧之色,他终于低声开口:“今日之事,是我对你不住。”
“啊?”姜阑一懵。
“我今日所为,虽是因情药的缘故,但终究是毁了你清白……”顾景曈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却仍旧难掩其中的痛苦与挣扎。
“等等,”姜阑道,“今日发生的事,你不记得吗?”
“我当时意识不清,现下虽清醒了,却也并不能回想起来。”顾景曈顿了顿,眉眼间的悔恨之意愈浓。“但我看见了……褥上的落红。”
姜阑已不知澄清过多少遍了:“我也不知那是怎么回事。”
“女子第一次……都会有的,”顾景曈的脸上浮起一抹绯红,“你这些年流落在外,想来是没有女性长辈同你讲过。”
他完完全全会错了她的意思。
她想说的是,她不知那抹血迹是哪里来的;他却以为,她是不知为何会有落红。
姜阑正想解释清楚,却听得顾景曈询问道:“既然大错已经铸成,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鬼使神差的,她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什么机会?”
顾景曈抬眸望向她,一字一句道:“让我照顾你一辈子……让我,做你的夫君。”
“你要对我负责?”
“不只是,”顾景曈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唇畔流连,克制又眷恋,“我心悦阿阑已久,能够娶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阿阑。”他轻声呼唤道。
周围太静了,静得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指腹摩挲着自己的肌肤,听见她闺名的尾音在他唇齿间缭绕、上扬——如从前的千百次一样,却又好似不太一样,不同寻常的分外缠绵。
“你可愿应允我?”他缓缓问道。
他黑沉沉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心无旁骛的、干净纯粹的,满满都是她——只有她。
他的眼神太专注了……姜阑注视着他的双眼,近乎要被他的眼眸吸进去。
那双漂亮的眸子好似是她渴求已久的宝石,不设任何防备地躺在那里,蛊惑着她上前采撷。
此情此景,简直完美得就像是上天赐予她的恩赏。
包括他在内,顾府上下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只要她应允,她就不必担心在新婚之夜,被他发现自己是不洁之身。
只要她应允,她就可以瞒天过海,没有人会知道真相;连同着她曾失身无数次的过往,一起被永远埋藏。
只要她应允,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嫁与他,做他的妻子——正如她期盼过无数次的那样。
只要她应允。
第69章
姜阑的唇瓣动了动,几乎就要吐出那个“好”字。可她望着他的眼
姜阑的唇瓣动了动, 几乎就要吐出那个“好”字。
可她望着他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映出的她纤细柔弱、纯洁懵懂——那不是真正的她。
她用一个个谎言织就巨网,引诱她的神明走入其间, 对她垂怜。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白色的衣袖如同月光皎洁的清辉,落在她肩上。
如今她距离这份幸福,不过咫尺之遥。
……可欺骗终究是欺骗。
她只觉喉咙涩得厉害, 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本就白皙的面颊愈发苍白, 甚至连嘴唇也失却了血色;眼眶却泛着红, 一双秋水眸中噙着盈盈的泪光。
“你别哭……”顾景曈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去拭她的眼泪。
她踉跄着向后退开半步, 躲开他的手,身形摇摇欲坠。
她想答应, 她想不顾一切地、贪得无厌地占据他的好;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她不能这么做, 她不能……这么对他。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纠缠、拉扯, 几乎快要将她逼疯。
她轻轻摇着头, 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睫上。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
她说:“我不知道……”
“阿阑……”顾景曈轻声唤她,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担忧。“是我不好, 不该仓促间提起此事。”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她低垂着眼眸,紧紧抿着唇, 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不用急着告诉我答案。”他放柔了语调,温声安抚,“无论多久, 我总是会等你的。”
他总是这样。
温柔地、耐心地候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像是夜色将明时低低沉下,等待着被她摘下的天上月。
姜阑没想到, 她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落荒而逃的一天。
从厅堂中回来后,她仍旧心绪难宁,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力,眼前总浮现出他那双倒映着她身影的寂寂黑眸。
浑浑噩噩的,便到了晚间。
“姑娘,姑娘?”蒹葭唤了好几声,才唤回她的心神。
姜阑不由得一惊,这才发现蒹葭已侍立在她身边。她素来警惕,刚刚竟连蒹葭是什么时候进屋的都未曾察觉。
“姑娘今日总是心神不宁的。”蒹葭道,“可是担心婚前就与大人圆了房,会招致外头的风言风语?”
“不是为着这个……”姜阑叹息道。
见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蒹葭也并不探究,只是轻声询问:“时辰不早了,我伺候姑娘睡下吧?”
姜阑点了点头。
待蒹葭熄了灯出去,房中黑暗寂静,只剩下她一人。
她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
厨房送来了早膳,她却着实没什么食欲,只草草敷衍了几口,便叫婢女撤下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蒹葭出去了一趟;待她返回时,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把碗轻轻搁到姜阑面前的几案上,出言解释:“连着两顿饭,姑娘都没怎么动筷。我擅自揣度着,姑娘此时会觉得腹中饥饿,故而叫厨房做了碗胡麻粥。”
她又俯下身,用汤匙将粥中的蜜糖搅开,劝道:“姑娘多少吃一些,别饿坏了身子。”
“你有心了。”姜阑勉强牵了牵唇角,从她手中接过汤匙,慢慢地喝下一口。
白露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她向来是最没心没肺的,现下倒反常地露出了愁容。姜阑奇道:“这是怎么了?”
蒹葭无奈:“还不是为着她那只小雀。”
“它叫阿福。”白露不满地纠正道。
这么给鸟雀起名的,倒是难得一见。
姜阑问道:“是暴雨那日,你捡到的摔折了翅膀的那只?”
“姑娘好记性。”白露点了点头,“看见姑娘这样,我就想起来,最近阿福也愈发地不肯吃饭,眼见着已饿得骨瘦如柴了。”
蒹葭蹙眉道:“我都同你说过多少回了,那是因为你非要将它关在笼子里。你把它放归野外,它自然就愿意活下去了。”
“可我舍不得它嘛……”白露嘟囔道,“养了这么久,我都养出感情来了。”
蒹葭道:“你若是真对你的阿福有感情,就该尊重它的意愿。用这种方式把它强留下来,算怎么回事?”
姜阑手指一蜷,扣紧了手中捧着的青瓷碗边。
白露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顾着反驳蒹葭:“你又不是阿福,你怎么知道阿福不愿意被我养着?”
“它都绝食了……”蒹葭一时气结,“你就是在胡搅蛮缠罢了。”
白露跺了跺脚,转而向姜阑道:“姑娘,你评评理——”
姜阑轻声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在低笑还是在叹息。她好似终于释然了什么,眉间的忧愁渐渐舒展开来:“依我看,你将笼子打开试试看。若阿福真要飞走,你便由它去罢。”
白露垂下了头,颇为沮丧的模样:“好嘛,我听姑娘的。”
蒹葭看出姜阑的心情松快了些,忙顺势道:“姑娘喝过粥,若是还想吃些别的什么,尽管吩咐我,不必非得捱到午间。”
“好,我知道了。”姜阑知道她担心自己饿着,应了一声,将碗中的胡麻粥尽数喝下了。“等景曈从官署回来,你们记得知会我,我有一些话……要同他讲。”
蒹葭应诺,会意一笑:“姑娘与大人倒真是如胶似漆。”
……如胶似漆么?
姜阑垂下眼帘,自嘲一笑。
待丞相大人回府,已是酉时了。
姜阑莲步轻移,提裙迈进了他的书房。
长几上的案牍堆积如山,顾景曈知道她要来,尚未开始处理公务;又叫小厮燃了炭火,备上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