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30)

  “姜姑娘胃口不好,吃这些清淡寡味的只怕愈发难以下咽了。”沈空青瞥了一眼顾景曈夹来的鱼肉,不动声色地将他的筷子挤开,将辣子鸡放入姜阑碗中。“姜姑娘尝尝这个,辛辣开胃,保管能多吃半碗饭。”

  顾景曈指尖一颤,鱼肉从筷间滑下掉落在桌上,好似也重重砸在他心头,溅开几滴滚烫的汤汁,烫得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仲明恰好走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起身道:“我暂时失陪,一会儿便回。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他出了雅间,向前走了几步,扶着立柱深深合眼歇了片刻,掩去眸中的惶然和疲累,仿佛竭尽全力才得以暂时逃离那满室的狼狈。

  顾景曈平复了心绪,抬步随仲明上了楼,迈入悬着“山北笳声”题字的雅间,谢元清已在此处候了片刻,一见他来,开门见山地问道:“顾丞相与我政见不合,向来接触甚少。今日约我来八珍居一叙,所为何事?”

  “我想与谢将军做个交易。”顾景曈在他对面悠悠坐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下袍。“我能达成谢将军的心愿,故而想请谢将军也卖我一个人情。”

  “哦?”谢元清闻言轻笑出声,往椅背上懒散一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我怎的不知我有何未竟的愿望,竟需要顾丞相替我完成。”

  顾景曈勾起唇角,幽深的眸子古井无波,语气笃定得很:“我能让南诏主动更换和亲的人选,让端惠公主出降将军府。”

  谢元清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惊异的情绪平复之后,他笑了笑,半是恍然半是轻叹:“不愧是顾丞相,果真消息灵通,你是如何得知我对大公主……”

  “春猎之时,已现端倪。”顾景曈饮了一口清茗,淡淡回答,“加之近日我受命调查摘月楼失火一事,盘问过不少亲历者与目击者,难免有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那顾丞相打算如何说服南诏?”

  “这就不是谢将军该操心的问题了。”顾景曈睨了他一眼,“谢将军只需告诉我,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谢元清略一思量,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那个绿衫女子……”顾景曈的目光移向了窗外,谢元清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寻见他所指的那位姑娘。她同桌的男子殷勤地为她布菜,不知又同她说了什么,逗得她展颜一笑。

  “是你心心念念找了七年的那位?”顾景曈素来不近女色,能让他如此上心的女子只有一个,谢元清立即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顾景曈没有答话,只是垂眸望着二人亲密的举止,捏着茶盏的指尖用力至泛起青白。

  他这样的反应已使得谜底昭然若揭,谢元清支起下巴思索:“你要我帮你解决掉情敌?他没犯什么事,直接杀掉他是违背我原则的,我可不会干。我顶多可以把他塞进军中,扔得远远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愈说愈离谱,顾景曈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因为我的缘故,阿阑惹上了点麻烦。沈老板会武功,是我让他留下陪在阿阑身边,以护得她周全。”

  谢元清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看看楼下的二人,又看看他,一时间讶异得很:“那位沈老板一看就别有用心,你不怕朝夕相处之下,你的阿阑果真对他生了情愫吗?”

  顾景曈的眸中浮现痛苦挣扎之色,最终还是被他敛眸尽数压下:“于我而言,她幸福平安比什么都要紧。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为她准备最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出阁。”

  都说顾丞相冷心冷肺,人情性命皆入他局中。谢元清早已得知顾景曈有位恋慕多年的心上人,他一直以为,以这人的作风定会不择手段强娶到手。却没想到这位算无遗策的顾丞相,满心满眼只为这女子盘算,丝毫不顾及自己。

  谢远清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似刚认识他这个人似的:“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朝堂争斗步步惊心,谢将军与我既为政敌,想来有朝一日会拼个你死我活。若我事败,还请谢将军手下留情,全她性命。”

  “我很是好奇。”谢元清微微眯起眼,眸中满是探究之意。“顾丞相方才也说了,你我是政敌。你让我得知了她在你心中如此重要,就不怕我利用她来威胁你吗?”

  顾景曈轻笑出声,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这种玩弄权术之人,才爱做拿捏人软肋这样的卑劣勾当;谢将军素来光明磊落,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做不出这样的事,不代表别人做不出来。你当时可是把你家阿阑的画像撒得满天下都是,就不怕有人先你一步寻着了她,挟她逼迫你吗?”

  “那时情况又有不同。”顾景曈收回视线,垂眸望向杯中清茗,思绪倏忽飘远,瘦削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茶盏上的纹路。

  “阿阑已然走失,她一个弱女子孤身飘零在外,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凶险。即便是有人为了对付我而找回她也无妨,只要她安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第29章

  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在官驿外停下,白衣青年挑起帘栊下了轿,驿卒早已哗……

  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在官驿外停下, 白衣青年挑起帘栊下了轿,驿卒早已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他来得悄无声息,驿长毫无准备, 接了消息也顾不得穿戴整齐,扶着官帽一路小跑出来,陪着笑一路引他进了馆。他拾级而上,一路登上最高层。南诏宫侍引他进入客房中, 垂首禀道:“殿下, 顾相来了。”

  一双乌皮靴踩上室中的虎皮地毯, 此人身着锦绣袍服,头发编成多股小辫以银冠束起, 容貌较之中原人多了几分粗犷挺阔,正是南诏太子。

  “听闻顾相近日忙碌, 孤不敢擅去打扰。既然今日顾相来了,定要同孤好好喝上几杯。”他朗笑出声, 邀顾景曈一同落座。“请——”

  顾景曈面色冰冷, 脸上连客套的笑意也无, 冲他躬身长揖,并不肯入座:“殿下的好意, 臣受不起,大盛也受不起。”

  南诏太子听他话中有问责之意, 也敛了笑,皱眉询问道:“顾相这是何意?”

  “我大盛为两国久安计,邀南诏使团入京和谈, 止戈修好之诚天地可鉴。可南诏却心怀鬼胎, 潜入我京中另有所谋。”顾景曈冷笑出声,“我已查明, 摘月楼火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纵火之人,就在南诏使团之中。”

  南诏太子闻言大惊,忙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待屋中闲杂人等尽数退避,他方才低声解释:“我南诏确是诚心前来议和,其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顾景曈的唇角略略勾起,寒潭般的眼眸中尽是凛冽之意。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方正的状纸,硕大的画押几欲跳出纸面跃然眼前。他将状纸抛在几案之上,那缀着点点墨迹的白纸轻飘飘地落下,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在太子心头。“这是南诏使臣达瓦加布的供词,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殿下不妨好好看看。”

  南诏太子拾起了状纸,缓缓展开,其上的供述触目惊心:达瓦加布称,他是受太子殿下之命于摘月楼纵火,蓄意破坏两国邦交。

  太子的脸色一阵发青,捏着状纸的手气到颤抖:“这是污蔑!孤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哦?”顾景曈出言讥讽,“殿下的意思是,南诏使臣供认如此重罪,只为拼着杀头的风险攀扯污蔑自家储君?”

  “这……”太子一时不知如何辩白,翻来倒去也只得一句话,“孤是真心实意与大盛和谈……”

  “若是臣把这一纸供状呈至陛下御案,殿下以为,陛下是会相信纸上供述,还是相信殿下所言?殿下命人于我大盛京中纵火,此番不仁不义行径,又要我大盛如何放心与你南诏交好?”

  他层层加码,字字锥心:“据臣所知,两国化干戈为玉帛,亦是南诏陛下的授意。若是陛下得知殿下一力破坏和谈,只怕会以为殿下不满足于储君之位,早已惦记着继承大统自行做主呢!”

  太子的脸色一片惨白,额头已然渗出了涔涔冷汗:“此事并非孤所为,孤亦绝无此意。”

  “口说无凭,殿下要想取信于人,需要确凿的证据。”顾景曈淡淡一笑,眸中的冰雪尽数消融,汇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如他这个人一般难以看透。“恰好,臣这里还有另外一份供词。”言罢,他又取出另一张状纸,笑吟吟地递与了南诏太子。

  这份供状的说辞与方才那份截然不同,其上称纵火一事乃是南诏大皇子授意,意图谋害太子。

  “和谈破裂于大盛亦是无益,故而此事也并非毫无转圜之地——我可以压下此事,于大盛而言,便当失火一事是个意外;殿下将这份供词带回,将大皇子所作所为上呈南诏陛下。其一,他蓄意谋害储君;其二,他干预国策,破坏和谈。两桩大罪压下,他将再无与殿下相争之力。”

  顾景曈顿了顿,面上依旧带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凉薄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这两份供词,用到哪一份,不用哪一份,全看殿下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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