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26)

  张大厨眯着眼逐张辨别,终于指认道:“就是此人!”

  画上小楷注明了此人的身份:达瓦加布,南诏客曹曹长。南诏的官职是仿大盛所制,设有兵曹、户曹、客曹、刑曹、工曹、仓曹六曹,类同大盛所设六部。

  顾景曈掀起眼帘瞥了鸿胪寺卿一眼,后者会意,当即遣离旁人,屏退左右,垂首候令。

  冷冽如冰的嗓音凝然吩咐:“埋在南诏的棋子,可以动一动了。”

  三日后,鸿胪寺包下了八珍居,设席宴请南诏使团。

  都说夜笙馆的曲,惊鸿台的舞,京中最是一绝,席上将这两家秦楼楚馆的台柱都请了来。琴圣孟珵抚一曲潇湘水云,琴音自浩渺飘逸渐至浑厚跌宕,好似一副江山画卷于眼前徐徐展开;舞姬柳腰燕身,曲意缥缈时绿裙纷飞如连绵碧波,乐音激扬时丝帛击荡似万千虹光,尽显大盛的歌舞升平,盛世繁华。

  觥筹交错间,宾客皆欢。

  宴席过后,达瓦加布回到官驿,当晚便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南诏人素来身强体健,鲜少害病,因而此行并未携医师同来,只得向大盛求助。鸿胪寺卿自然不敢怠慢,忙遣人去仁安堂请了大夫。

  大夫诊脉仔细看过,皱眉述道:“大人此乃水土不服,饮食相冲。小人即便开了方子,只怕也难以速效。须得静养几日,好生调理,方为最妥。”

  鸿胪寺卿向南诏太子提议道:“官驿事务繁多,往来冗杂,只怕不利于达瓦加布大人病情。大人此病也是因我鸿胪寺而起,我等有不可推卸之责。莫若由我备下一处住所,专供大人休养直至康复。”

  此番两国和谈,牵一发而动全身。达瓦加布作为南诏使臣,若果真有恙,他区区一个鸿胪寺卿可担不起破坏邦交的罪责。南诏太子料想他并不敢蓄意谋害使臣性命,当即应允。

  达瓦加布由鸿胪寺接走,待他烧退清醒,病情好转,他便发现大盛以治病之名,行软禁之实。他卧房的门窗皆有人把守,每日由专人为他呈送一日三餐,却不许他离开房间半步,更不消说与外界通信了。

  他不由得怀疑,这场突发的疾病,是宴会那日大盛暗中往他饮食里下了药。

  莫不是大盛发现他做过的事了?可是那一桩伪装成意外的计划堪称完美,即便大盛有所怀疑,应当也找不到实证。把他软禁起来,难道是指望他能自己招吗?笑话,此事若是承认,便是杀头的大罪,大盛总不至于以为他如此愚蠢。况且他已被软禁了两日,竟没有一人来问讯过他。

  达瓦加布极力分析着眼下的情形,却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愈发惴惴不安。

  随着时日的增加,这份不安在他心中逐渐加码。

  第三日,下人送来的膳食并非大盛菜系,而是他于南诏时喜食的黑三剁。入口酸辣开胃,竟与他家中所做的味道一般无二。达瓦加布不免惊异万分,要知道此菜肴虽是南诏常见的美食,可各家做出的口味均略有差异。大盛复刻出如此逼近的味道,倒像是潜入他府中拿到了配方似的。

  这样的猜测让他越发慌乱,他急忙询问值守在外的下人:“今日的菜肴是怎么回事?”

  “这是顾相的意思。”对方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已于大盛待了不少时日,难免想家,故而顾相特地命小人给您送些家乡之物。”

  第四日,下人又送进来一方绣帕,上面的牡丹纹样分外眼熟,竟是他妻子贴身之物。

  第五日,他收到的是一幅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藏文。他于家中时常常亲自教习幼子读书识字,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他孩子的字迹。

  此前的猜测成了定论,大盛的人已成功潜入了他府中,拿捏着他妻儿的性命要挟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大盛如何刑讯逼供,他都决计不会吐露真相。他自信是条硬汉,却不曾想大盛这位智绝天下的顾相果真名不虚传,并不与他多做纠缠白费口舌,一把就掐准了他的死穴。事到如今,为保全家人,他已没有了抗争的余地。

  他面色灰白,形容颓靡,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垂头耷脑,终于认输地敲响了房门,对外面的人道:“让我见顾相,我什么都招。”

  第25章

  早在两国敲定和谈之事,南诏递交使臣名册时,顾相已预先做好了应对突发

  早在两国敲定和谈之事, 南诏递交使臣名册时,顾相已预先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万全之策。他将这份名单传给潜伏在南诏的暗探,命他们伺机渗透各使臣家中, 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几名暗探,在达瓦加布府中采买下人时成功潜入,成为了专职洒扫的仆役。

  收到顾相的飞鸽传信后,他们便窃得厨房食谱、夫人手帕、少爷字画等物, 送回大盛。顾相以此对达瓦加布层层施压, 让他心有顾忌, 明白他府中家眷已尽在大盛掌握之中,以瓦解他顽抗之心。

  达瓦加布跟随官兵进了衙门, 抬眼偷觑了一眼坐于堂上的顾相,见他依旧优游自若, 晏然从容,心下不免苦笑自嘲。南诏以武定国, 甫一见到这位文弱清瘦的大盛丞相, 他们便十分瞧不上眼, 暗地里常常议论,大盛择这样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做国之栋梁, 是国力疲软、气运将尽之势。

  他如今切身体会,方才知晓这位身为大盛砥柱的顾相厉害之处, 略一交手,他便输得一败涂地。他踢起袍角一撩,直挺挺地跪于堂中, 即使落败也不折不卑, 只条分缕析地将身犯之事一一如实供出:“摘月楼火事并非意外,而是出自罪臣之手。罪臣受南诏大皇子之命, 借出使大盛之机谋害太子,以襄大殿下夺嫡。”

  南诏与大盛战事频发,两国作为宿敌,可谓是知己知彼。南诏皇室是个什么情形,顾相自然也十分了解。

  南诏皇后无所出,大皇子与太子均非嫡子。大皇子贤明持重,雄才伟略,为众望所属,具驭下之能;然太子生母业已薨逝,皇帝感念旧情,将其立为储君,其人狠厉有余,胆略不足。二位皇子分庭抗礼,党争多年。

  这个大皇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能在和谈时解决掉南诏太子,既能除掉政敌,又可将此事推到大盛头上,以此刁难胁迫,在外交中占得上风。

  达瓦加布继续道:“罪臣探听得知端惠公主将于摘月楼宴请太子殿下,便与格桑道吉里应外合:罪臣以催菜为由吸引后厨注意,道吉趁机绕到屋后于窗外点燃窗纸。”

  此计堪称天衣无缝!即便后厨中人侥幸存活,并未葬身火场,只怕也会认为是厨子一时分心,致使油锅火溢燎燃了窗纸,从而引发火势。便是有人记得他去过后厨,因久等不耐前去催菜也是情理之中。任凭大盛怎么觉得其中太过巧合,暗藏蹊跷,只要他咬死了不承认,他作为外邦来使,还能对他用刑不成?退一万步讲,若真到了用刑的地步,只要他咬咬牙扛过去,南诏使馆自会为他做主。

  此事若抽丝剥茧循着线索去查,只会是条走不通的死路。顾相显然想明白了这点,并未入套,反而跳脱出来,逼他主动就范。

  顾相垂眼凝视他,幽若深潭的眸中满是质询之意:“除你与格桑道吉外,使团中可还有其他大皇子的人?”

  “没有了,仅有我与道吉两人。”

  堂上的状师下笔如飞,逐字逐句记下他所言,将供词递与他看过目之后,让他在其上签字画押。

  他若落笔,此供词便成铁证,再无翻供可能。他攥紧了拳,思及家中妻儿,最终也只得接过狼毫,在末尾处留下自己的名字。

  顾相阅过供词,唇角浮起一抹冷笑:“证据已在我手,你们大殿下若知晓你背叛了他,不会容得下你。你也不必再记挂着与他通风报信,告知他事情败露。良禽择木而栖,你若为我所用,和谈之后,我会命人把你的家眷接来大盛,许你余生富贵安稳。”

  他如今已别无选择,只得叩首道:“罪臣听凭顾相差遣。”

  “很好。我命人送你回官驿去,若使团中有人再生异动,即刻来禀我。”

  达瓦加布伏在地上,唯唯应诺。

  顾景曈虽拿到了证词,却并不打算当即使用它。以他的作风,掌握在手中的每一项东西,都要利用到极致,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他最近忙碌得很,卯时上朝,寅时便得起身出门;下朝后须得料理摘月楼失火一事,既要安抚灾民,又要调查起火缘由,往往忙到亥时方归,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阿阑了。如今终于查明了真相,他总算可以稍作歇息了。

  他买了几样姜阑爱吃的糕点,用油纸包好,直奔后院而来。方过了拱门,便远远地看见一抹绿衫倩影坐在秋千上,高高地往空中荡去。白露语气焦灼,声音自红花绿柳间穿来:“姑娘,不能荡那么高!仔细摔着!”

  “你这妮子净瞎操心!”佩兰笑着嚷了一句,手上加力,将秋千推得更高,“姑娘摔不了,别搅了她的兴。”

  “就算真摔下来,还有我接着。”沈空青身上好像没长骨头,懒懒散散地斜倚在挂着秋千的高大榆木上,迎着春光仰起头来,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晃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盛满了笑意望向姜阑飘飞的衣袂,冷硬的面容柔和了不少,话音里俱是轻快的笑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