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24)

  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商户从云梯下来,直直扑到端惠身前,叩头哭喊道:“殿下,小人的妻子和一双儿女还在里面……”

  又听得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公主,草民的老父也没出来……”

  “还有小人的弟弟……”

  火势起来的时候,慌不择路的人群将他们冲散了。现下他们脱了困,却没找到与自己同行的亲眷友人,急得纷纷跪在端惠身周哭喊恳求。

  谢元清远远望见冲天的火光,也赶了过来施援,抵达时恰逢端惠正欲施救,只见她从巡防营手中抢过一桶水,兜头往自己身上一浇,直直冲入了火场中。

  谢元清见此一幕,心头倏忽一紧,骂了句脏话,也如法炮制,将自己淋成了个落汤鸡,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浓重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烈焰滚烫的温度炙烤着肌肤,端惠摸索着艰难前行。她视野受限,没发觉头顶上的房梁已被烧断,骤然落下。

  “殿下小心!”谢元清飞身而起,一脚将木梁踹开。房梁擦着端惠险险飞过,将地板砸出个五六尺宽的大洞。

  谢元清被这一出吓得心惊胆战,几欲魂飞天外,端惠却只是诧异地掀起眼帘:“谢将军怎么来了?”

  谢元清沉声恳求道:“公主金枝玉叶,不宜立此危墙之下,还请速速撤离,此处交给微臣就好。”

  端惠长眉紧锁,面色冷凝,并不肯让步:“京城巡防本就是本宫辖下之事,未将百姓尽数救出疏散,本宫断不会离开,独留他们于危难之中!”

  谢元清见势,便知端惠心意已决,自己是决计劝不动她的,只得随行在侧,时时护佑。

  烈火之下,整座楼中灼烧而起的噼啪之声处处可闻,端惠耳尖微微一动,一丝若有若无的细微哭声传入耳中。

  端惠闻声而去,寻见一男子被困在火中,火势灼烈,所有出路均被烈焰封死。她一咬牙,直接硬闯进去,脱下湿透的外衣裹在他身上。即使有这一层防护,男子依旧不敢突破火势。端惠强硬地将他半拖半架起来,从火里猛然冲出,又将他送至窗边,让他自己沿着云梯爬下去。

  谢元清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白发老翁,老翁呼吸间隐有哮鸣之音,面带不自然的潮红,应该是吸入了太多浓烟,已经陷入了昏迷,对二人的呼声毫无反应。谢元清只得蹲下身,让端惠将老翁扶至他背上。

  一名妇人缩在角落,将自家两名幼子紧紧护在怀中,见他二人一路逆火而来,急忙大声呼救。火势将起之时,人人慌乱,妇人在推搡之中崴了脚,早已无法行走,只得红着眼把幼童往端惠怀中一推,求她先救孩子们出去。

  墙体已被烧毁得残破不堪,茶楼摇摇欲坠,俨然一副大厦将倾之态。若多往返一趟,恐怕这妇人便再无生还的机会。

  “上来!”端惠怀中抱着两名孩童,咬咬牙又俯下身,让妇人挂到她背上。

  谢元清与端惠各自带着人从窗间一跃而出,尚在空中之时,便听得一声巨响,身后的茶楼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落成了一地焦土废墟。

  险死还生的亲人相拥而泣,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号啕声中,二人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

  谢元清与端惠对视一眼,只见彼此俱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再无半点平日的光鲜模样,堪称狼狈至极、毫无体面,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渐歇,骄傲飞扬的少年将军勾着唇角,英姿飒爽的大盛公主眉眼弯弯。

  “公主殿下,方才火场遇险,南诏太子丢下你逃得飞快。其人目光短浅,心无万民,于南诏非明主,于殿下非良人。”

  谢元清蓦地敛了笑意,定定地望着她,眸中一片赤诚柔和,语气也温软下来,似乎从君前奏对中捧出了一颗真心。

  “他配不上你,你不如别去和亲了,嫁给我吧。”

  第23章

  端惠没料到他会突然表明心迹,惊讶地挑了挑眉:“谢将军说笑了。历朝历

  端惠没料到他会突然表明心迹,惊讶地挑了挑眉:“谢将军说笑了。历朝历代和亲之事,哪由得了公主决定去不去。”

  “大盛不是只有您一位公主。”谢元清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要您在南诏太子开口求娶之前,率先同我定下亲事,和亲的人选自会改换。”

  “适龄的公主除我以外,仅有芷瑰。她性子乖张,骄纵蛮横,若让她去和亲,不知要惹下多少祸事。和亲是为两国邦交久安,若是嫁去的公主霸道跋扈,反而导致南诏心生怨怼,岂非本末倒置?”

  “臣知晓殿下心怀万民,可殿下果真一点不为自身考虑吗?”谢元清剑眉紧锁,言辞恳切,“南诏此去千里,路途遥遥;独在异国他乡,凄凉苦楚之处更是不计其数。殿下素有从戎之志,若是出降我将军府,便可与我一同镇守边关,征战沙场。”

  “谢将军的建议确实诱人。”端惠笑着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坚定不移,“但端惠此身,先是公主,再是我自己。我若前往和亲,可保大盛西南边境安稳无虞,使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以我一人之颠沛,换千万黎民之安居,端惠乐意之至。”

  谢元清望向她,她身后是被烧毁的茶楼废墟,若不是她舍身救灾,这场大火指不定要死多少人。而现下,从火场中险死还生的茶客们相携离去,面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大盛公主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她身后的子民站在阳光下,笑语声被春风吹开,远远地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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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正好,处处是百花向日,鸟啭莺啼,树影婆娑。芷瑰被禁了足,只能困在这四方宫墙之中,不由觉得胸中憋闷烦躁。姜阑区区一介平民,自己不过罚她跪了一盏茶功夫,弄出点不打紧的皮外伤,竟被父皇这样严惩。

  她堂堂公主之身,金尊玉贵,在朝臣面前当众受罚。原以为顾景曈多少能怜惜她几分,谁知他竟还是那副不咸不淡、冷言冷语的模样,甚至自己原以为的关怀备至,也不过是他在借机为姜阑出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如此冷遇,自己日后在宫中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她这几日被父皇责令闭门思过,却并没有思出什么结果来,只觉得自己如今的种种悲惨境遇,皆是拜姜阑所赐。她越想越气,宫中的各类珍贵瓷器和精巧玩物碎了一地又一地,一批一批地收拾出去又换新的来,到如今已经不剩什么旧物了。

  她招来黛浅,冷声吩咐道:“你去库房中支些金银,雇人杀了姜阑。”

  尽管芷瑰素来嚣张跋扈,却还是第一次动了杀人的心思。黛浅心下一惊,劝道:“殿下三思!殿下此前不过对姜阑略施惩戒,已然受了陛下重罚;若是取了她性命,只怕……”

  “本宫才是天家的公主!”芷瑰在几案上重重一拍,厉声打断了她,“难道在父皇心中,还会比不上一个毫无干系的女子吗?”

  黛浅心下苦笑。于陛下而言,姜阑其人自然是无足轻重,真正顾及的是手握重权的顾相。陛下虽一向宠爱芷瑰,却始终以江山社稷为先,定然不会放任她得罪顾相这位朝中砥柱。

  “再者说,江湖上不是有些专职取人性命的杀手么?他们不会透露雇主信息,即便姜阑死了,也查不到本宫头上。”

  黛浅劝不动她,只得应诺。

  江湖中叫的上名号的杀手组织并不难寻,她接触的第一家便是声名显赫的无恨堂。对方听到开出的赏金数目,立时眼前一亮。看过了委托信后,却又连连摆手:“这个女子虽说是一介白身,但既已被顾相收入府中,也算得是官眷。我们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地下勾当,实在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更不敢把手伸到相府。还是请您另寻高明吧。”

  又接连寻了三家,情形都大差不差,无非是说目标是丞相家眷,不想得罪朝中重臣,不敢与朝廷作对,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云云。

  直到遇到了第五家鬼楼,情况才出现些许转机。他们依旧不敢接下这单,却提供了一条线索:“您这样找下去,恐怕再问十家,也找不到一家敢接的。要我说啊,您开的赏金这样多,想必是不差钱的,不如去千手阁碰碰运气。我们行中的规矩多是仿照他阁中制的,我们不敢动的人,只要钱开得够多,他家也未必不敢动一动。”

  根据鬼楼提供的讯息,乐安巷中的赵氏纸庄便是千手阁在京城的机要堂。

  赵堂主道:“阁中有旧制,凡是涉及朝堂的单子,均得报给上面点头才行。烦请您回去静候,五日以内,必会给您回复。”

  按千手阁多年以来的规矩,应当将此事飞鸽传书,告知蜀中总部,由阁主亲自决断是否接下,并指派执行之人。如今阁主虽身在京城,却是由沈护法代行阁主之职。赵堂主略略思量,仍旧写了密信寄回蜀州,又在阁中事务的卷册中记下此事,留待佩兰护法前来时交付与她。

  顾景曈此人堪称克己复礼,从不会贸然闯入姜阑的房间。是以姜阑放心地在屋内翻看千手阁的卷册,不用担心被他撞见。她看到此事时,不由得啼笑皆非:“花费黄金一千两买我的命?我尚不知我的性命竟这般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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