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_苏如栩【完结】(22)

  婢女们手忙脚乱,又是把水盆挪走,又是扶姜阑起身,又是移走冰块和扫掉碎瓷。到底是跪了太久,姜阑脚下一晃,险些站不稳,蒹葭和白露连忙上前搀住了她。

  “若是不想尝尝本宫的手段,便在心里头想清楚,到底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芷瑰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便携同几名婢女绕过顾景曈的必经之路,由偏门离开了聂府。

  白露朝着芷瑰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横眉道:“奴婢贱命一条,才不怕她!等大人来了,奴婢定要将前因后果通通报给大人,让大人替姑娘讨回公道!”

  聂府诸人闻言,面面相觑,似有难色。

  “不可。”姜阑知晓她们在担忧什么,出言阻止,“若如此做了,恐怕芷瑰公主会拿聂家泄愤;况且她毕竟出身天家,景曈又如何能奈何得了她?莫要给你们大人找麻烦。”

  聂林燕见姜阑如此为她们考虑,却又是自己害她到这步田地,捧了她的手垂泪道:“姜姐姐,都是我对你不住。”

  姜阑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你方才为我出头,已是十分勇敢。况且真要论起来,这是芷瑰公主与我的恩怨,反倒是你们被牵扯了进来。”

  顾景曈急匆匆地赶到,聂少卿一路小跑在前,为他引路。他鲜少如此迫切和担忧,早已顾不得什么礼数,一路闯进了聂府内宅。甫一进入正厅,他便看见他牵肠挂肚的姑娘衣裙染血,由身后的婢女搀扶着,面色苍白地冲他笑了笑。

  他快步过去,恨不得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却快要触碰到她时蓦地止住了动作。她这样苍白脆弱,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悬在她身侧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姜阑靠进他怀中,主动环上他腰身,温声解释:“我只是没留神地面湿滑,踩上去跌了一跤,不妨事。”

  她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顾景曈方才觉得慌乱狂跳的心安定了些。他在厅内环顾一圈,果然看见地上有一滩掺着血迹的水。顾景曈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一把将姜阑打横抱起,动作却小心翼翼,温柔至极。

  清苦的松柏气息骤然笼罩了她,姜阑面上一红,忙道:“景曈哥哥,我能自己走,不用……”

  “流了这么多血,还跟我逞能?”顾景曈打断了她,难得的没有遂她的意。他扫了聂少卿一眼,眸色冰冷如冬日寒潭。“走个路也能让人摔成这样,聂府还真是步步惊心。”

  聂少卿被他这一下盯得直冒冷汗,低着头战战兢兢,不敢答话。

  顾景曈抱着姜阑上了车,马车行驶了一阵,他却并不说话,只是直直盯着她裙上干涸的血迹,似要将她的衣裙盯出个洞来。车内沉寂得很,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车轮轧在地面上滚动的声响。

  “别看了,”姜阑终于扛不住他的目光,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轻声道,“就是看着吓人些,其实不怎么疼。”

  她说的是实话。这点皮肉之苦于她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她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顾景曈抓住她的手腕,移开了她遮挡住自己视线的手,认真地望向她:“阿阑,我知道你怕我担心。可若你受了委屈却不肯告诉我,我只会更担心。”

  姜阑沉默了半晌,顾景曈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她。她最终还是扯了扯唇,冲他笑道:“哪有什么委屈,我真的只是不慎摔了跤。”

  顾景曈眸中的希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垂下眼帘,掩去自己的落寞。也罢,她不愿说,他便不再多问,他从来舍不得逼她。他索性顺着她的话头,嘱咐道:“往后定要小心些。若再摔成这样,我可不敢再放你自己出行了。”

  马车停在顾府门前,顾景曈一路将姜阑抱回了屋中。他本想看看她膝上的伤,却唯恐此举逾礼冒犯了她,最终还是强压下心中忧虑,差人递帖子进宫去请了女医来。

  直到顾景曈回到前院,仲明才悄然缀到他身后,向他禀道:“方才大人命我带人守在聂府各偏门角门处,兄弟们回禀说,看到了身着男装的芷瑰公主。”

  顾景曈一个眼神也欠奉,对于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她仗着陛下的宠爱作威作福许久,这一回,该让她长长教训了。”

  第21章

  送走了顾相这尊大神,聂少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惊魂甫定。难得见顾相这……

  送走了顾相这尊大神,聂少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惊魂甫定。难得见顾相这么生气,实在是给他吓得不轻。他转头望向自家夫人,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聂夫人嗫嚅了片刻,终于还是将前因后果一一吐露。她蹙眉嘱咐,面有隐忧:“此事姜姑娘已应允帮忙隐瞒,妾身告知了老爷,老爷可千万莫要再让旁人知晓,以免传至顾相耳中。”

  到底是见识短浅的后宅妇人,实在是糊涂啊。聂少卿长叹一声:“顾相与芷瑰公主斗法,我们若是袖手旁观,只会被夹在中间,两边受气。破局之法,便是择一方从之。顾相临走前留下那话,已是敲打之意;以他的手腕,查明真相并非难事。不仅不能再隐瞒,我还得抢在顾相清算此事以前,率先上书参芷瑰公主一本,以求得顾相宽恕。”

  聂夫人闻言,却是忧虑重重:“陛下素来纵容溺爱芷瑰公主,此法果真可行吗?”

  “若芷瑰公主只是得罪了我聂家,兴许陛下还会回护于她。但此事牵涉到了顾相,朝中手握大权的重臣与宫内略有薄宠的庶出公主,二者孰轻孰重,陛下可不会不清楚。”

  聂少卿字斟句酌地写了封折子,陈述芷瑰公主的恶行:

  “昨日芷瑰公主莅临微臣府上,对微臣家眷施以惩戒。贱内向来谨慎守礼,百思不解何处冒犯了公主尊驾。许是贱内愚昧蠢笨,有了不敬之处尚不自知。然姜氏女知书达理,温良淑惠,素与顾相有青梅之谊,却被公主无故作践,损伤身体。还请陛下明鉴,为无辜之人做主!”

  这封奏折递进了宫里,皇帝阅完,黑着脸让人把王贵妃和芷瑰公主叫来。

  “藐视宫规私自出宫,跑到臣子家作威作福,肆意作践平民。”皇帝将折子往案上一拍,声响虽不大,却惊得王贵妃心头一跳,“爱妃,这就是你教养的好女儿。”

  王贵妃跪在地上,一双美目中登时盈满了泪光,美人垂泪,我见犹怜:“都是臣妾的错。芷瑰这孩子是陛下与臣妾的骨肉,臣妾一见着她,只觉得对陛下的深情都要满溢了出来,素来对这孩子宠溺得过分,不想她竟闯下如此祸事。陛下如何惩处,臣妾都认罚。哪怕陛下褫夺了臣妾的贵妃之位,将臣妾贬为宫婢,臣妾也毫无怨言。只求陛下还能留臣妾在旁伺候,以慰臣妾相思之苦。”

  说到这里,她的眼睫挂上了泪珠,桃花眼微泛着红,单薄的身躯轻轻颤抖,望向皇帝的目光中满是爱慕。

  “说的什么胡话,事情没有这样严重。”皇帝见她这番楚楚可怜,不免心软,皱眉道,“罚你禁足三月,端午宫宴就不必参加了。至于芷瑰,早朝前跪在上朝的甬道旁诵读女德女戒,散朝时方可回到宫中,同你母妃一起禁足。”

  芷瑰干过的荒唐事不少,却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重罚。不仅日日罚跪,还要让往来的朝臣看着,这让她女儿家的颜面往哪儿搁?思及往日里父皇的偏宠疼爱,她委屈得直掉眼泪。

  母妃竟也没有替她求情的意思,伏地叩首道:“谢陛下开恩,臣妾携芷瑰领罚。”

  芷瑰缀在王贵妃身后出了御书房,一路低垂着脑袋,抬脚将路旁的小石子踢得老远。王贵妃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俯身拭去她脸上泪痕:“芷瑰,不是母妃心狠,若是母妃出面替你求情,只怕你父皇会罚你罚得更重。我们身为女子,在家时依靠父亲,出嫁后依附夫君,最紧要的便是学会示弱,男人都是垂怜弱者的。你回头在罚跪的时候装晕几次,你父皇一心软,兴许就免除了你的惩罚。”

  翌日卯时,朝臣们上朝前,远远地便瞅见了跪在路旁诵书的芷瑰。众人议论纷纷,猜测这位公主究竟是犯下了怎样的过错。顾景曈却似乎并不惊讶,连眼帘也未曾掀动,脚步未顿,径直从芷瑰身旁走过。

  芷瑰自小娇养着长大,哪里真能吃得了这样的苦头?她早已命婢女连夜缝制好了软垫,偷偷绑在膝上。待朝臣们鱼贯入殿,蕊黄、黛浅急忙一左一右地搀她起来,躲在暗处的婢女也搬出了椅子、茶点。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出来了,婢女们又替她撑伞扇凉。芷瑰仍皱眉埋怨:“究竟什么时候才散朝啊?这也太难捱了。”

  终于,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小跑着来禀报,说是早朝已散了。婢女们急忙将一应用品通通撤走,芷瑰重新跪了回去。

  朝臣们出来时,便看见素来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仍直挺挺地跪着,鬓角沁出了点点汗珠,脸色苍白,身形晃动,似乎快要支撑不住。谁家中还没个女儿或者妹妹,见此情境,难免心下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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