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说宋家变卖了长安的宅子，连宋小姐练琴用的那一把好箜篌都当了，换了一把旧的先用着。再后来……”
丫鬟叹了口气，把帕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低声道：
“再后来宋老爷就亲自登了咱们府上的门，带着退婚书。那日我正巧在廊下洒扫，隔着院子瞧见宋老爷从正厅出来，他腰弯得厉害，像是老了十岁。当时裴大人父亲还在世，他亲自把宋老爷送到了大门口，宋老爷走的时候，揖了好长一个礼。”
莺萝的指尖在袖口的绣边停住，扯着上面的线头。
当年长安城里头，都道是两家门第悬殊才叫这桩婚事黄了的。
打从宋家退了亲，街巷间的闲话便没断过。说是裴家怕沾上麻烦，暗地里给宋老爷施了压，宋家无奈，只得顺着台阶下来，也好过叫男方退了婚，面子上总要好看些。可真相如何，却谁也没个准话，不过是茶余饭后嚼舌根罢了。
可不为人知的是，宋家遭逢变故之后，宋老爷生怕此时将女儿嫁进裴家，反倒惹来更多猜忌，便只能趁早将这根线剪断，求个体面。
那日他亲自登了裴府的门，开口便是退婚。裴父虽说过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可见他心意已决，便也没再强留。
只是这件事的真相，外头不知，宋老爷也瞒着宋锦儿。她始终以为是裴家冷血，在宋家最艰难的时候，非但没伸手拉一把，反倒落井下石。
于是她便将这笔账全算在了裴玦头上，虽自幼便仰慕他，可到了家族存亡的关头，儿女私情也只好先搁在一旁了。
宋锦儿听闻东宫此次选拔乐工，便立刻报了名。她本就是奔着东宫乐坊的名头来的，可不曾想，坐在主位上决定她去留的，竟是当年与她订过亲的未婚夫。
裴玦也未曾料到，会在这遴选场上再见到宋锦儿。早年两家定下婚事，他心中虽是不愿，却也想着父亲年事已高，早日了却父母一桩心事，总归是为人子该尽的本分。
至于宋锦儿，他心中清楚：虽是自小一处长大，可从头到尾，他待她不过如邻家兄妹，从未生过半分男女之情。
当年也不过是为了两家媒妁之言，他既是家中独子，便也做好了安分过日子、相敬如宾的打算。
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后来那桩婚事散了，他也只当是各自命数，不曾想过会再重逢。
经今日这事一搅，裴玦倒庆幸当初那桩婚事没成。
他思前想后，终究还是走到了隔壁厢房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板。里头的人应是已经歇下了，窗纸后头黑漆漆的，没透出半分烛光。
“我说一句话便走。”
裴玦打算不虚此行，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便不让话再藏在心里。莺萝听着门外的动静，悄悄翻了个身，把脸朝里背过去，可耳朵却竖起。
“那宋家小姐是来问终选结果的。退婚那事，是两家商量着办的，没有谁亏欠谁。”
隔了许久，就在莺萝以为外面的人离开的时候，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以后若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
莺萝于黑夜中弯了弯嘴角，悄悄点了个头。方才还堵在胸口那点子酸意，竟被他这几句话轻轻一拨，便散了。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生怕自己面上的笑容被门外夜风窥了去。
过了不到几日，县府后院便忙碌起来。
采选诸事已毕，该退的退了，该留的名册也封了印，夷陵的差事算是告一段落。
阿六领着两个小厮前后张罗着收拾行装，将几口樟木箱子搬上马车，又去码头问好了船期。
裴玦换了一身轻便的靛蓝行装，腰间只系一条革带，袖口束紧，比官服打扮利落了许多，这才是他身为协律郎裴大人的日常装扮，而非作为太子殿下。
他站在廊下看阿六点数行李，余光却一直往厢房那边扫。
过了一会儿，莺萝从屋里出来，手里只抱着裴玦给他的琵琶跟一个小包袱。裴玦看她过来，只只朝马车方向抬了抬下巴：“上马车。”
一行人从夷陵码头登船时，天光正好。江风迎面吹来，裴玦带领入了终选的乐工们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船上。此行一路向北，不出几日，便可以直达长安城。
宋小年登船前左顾右盼，目光在送行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才在那乌泱泱的人头中瞧见了阿丹。
彼时他已换了常服，褪去乐工行头后换上自己民族服饰的阿丹，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宽肩阔背，威武雄壮。
宋小年眼角泛着湿意，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临上踏板时回头冲那边挥了挥手，却只换来阿丹一个极轻的点头。
不告而别的，除了阿丹，还有那个罗英。宋小年因为此事有两晚都没有睡好，终选后，看着身边左右两个铺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
“阿丹就算了，罗英你怎么也这么无情。好歹同屋一场，走了都不打招呼。”
宋小年是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的。当初冯老乐工那番话，说罗英被贵人点了去另有差事。
如今回头一琢磨，哪有什么单独差事？罗英那点底子他还不清楚么，怎么偏偏就她一个被点走了这么久？怕是那时候人就已经被清出乐工队伍了。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罗英、阿丹——”宋小年冲着岸上已经望不见的方向，低声喊了一句，“我会带着你们那一份，好好在乐坊闯下去。”
莺萝打了个喷嚏，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服。
方才她在船舱里坐得无聊，便抱着琵琶走到船头坐下，看着两岸的青山缓缓向后退去，江面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一层粼粼的金光。
裴玦没有去扰她，他在舱中翻了几页文书，又搁下了，目光透过窗格落在船头那道艾绿色的背影上。
她坐得端正，琵琶搁在膝上，只静静看着江面出神，被江风吹起的碎发在脸颊边一扬一扬的。
低头看向琴面上的螺钿花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想弹点什么。也说不清是哪一支曲子，只觉得手里有琴、眼前有景、江风正好，像是合该有这么一段。她便起了手。
手指落下去时她自己也没有多想，像是那支曲子早就等在那里了。是一支极清淡的调子，旋律简单，没什么花哨的技巧，可落在江面上却格外的合适。
琴声被风裹着送出老远，贴着水面滑过去，在两岸的芦苇丛中轻轻回响。
舱中裴玦翻文书的手停顿片刻，他望向窗外那道艾绿色的背影，目光很快又收了回去，手里的文书却没有再翻动。
宋小年正倚着船舷发呆，手里捏着自己的笛子转来转去，忽然被一阵随风飘来的琵琶声拽住了耳朵。
他眯着眼朝前方望去，却看见远处船头上坐着一个女子，正低头弹琴。隔得太远，看不太清五官。可这琴声——
宋小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扒住船舷使劲地看，可江面开始起了雾，看不真切。那女子侧对着他，只露出半张脸的弧度。
“怎么这么像是罗英的琵琶声？”宋小年不禁疑惑，因看不清楚女子样貌，宋小年面前浮现的都是罗英的脸。
他不禁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真是许久未见他了，竟还有些想念，真是魔怔了，连琴声都听岔了……”说罢又瞧了一眼，转身往船舱里去了。
入夜之后，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东宫的船行到一处江面开阔的河段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片明晃晃的光。
裴玦从舱中出来站到甲板上，看见不远处泊着几条连在一起的大船，船身画栋雕梁，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和女子的笑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花船。
这是运河上常见的东西，白日里静悄悄地泊在岸侧，一到夜间便挂满灯笼、打开船舷，专供过往客商寻欢作乐。
裴玦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舱，忽听身旁阿六压着声问：“公子，真是热闹，咱们不去瞧瞧？”阿六伸长脖子往那船上张望，一脸按捺不住的热切。
裴玦折起扇子，抬手就敲了一下阿六的脑袋：“要去你去。”
阿六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应声，又听裴玦补了一句：“我的船可不等你。”那张刚浮上喜色的脸便立刻垮了下来。
“吩咐下去，原地休整。船上的人不许离船半步，若被发现擅自下船，即刻逐出东宫乐队。”裴玦偏头对阿六交代了一句。
此时，船侧已有零零散散几个乐工，在向花船张望。
最先注意到那片灯火的是跟宋小年一样吹笛的，他刚从舱里出来透气，一抬眼便望见了远处江面上连成一片的明晃晃的灯笼光。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随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你瞧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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