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凭自己的本事来考东宫乐坊，我不求大人念旧情、给方便，只求大人给我一个公公平平的机会……可昨日大人连听都没听完，就……我、我……”
她抬着头看着裴玦，目光里全是决绝，却忍住不让泪落下。
“宋锦儿。”
他叫了她的全名，却让宋锦儿满肚子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不必如此。”
“退婚跟宋家跟裴家的那桩旧事，没有半点关系。你也不必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裴玦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的指法有没有错，你自己心里清楚。
《胡笳》那曲子的转调处你按偏了指位，音色发虚。这些毛病放在任何人身上，我都会退。你若不姓宋，我只会退得更快，因为连避嫌这道功夫都不用做了。”
“裴大人说得轻巧，你我是旧识，旁人不知道，您难道不清楚？我爹当初为何退婚？旁人都说是宋家高攀不起裴家，可实际上呢？是我爹被罢了官，灰头土脸地回了原籍，怕连累你们裴家被人说闲话，才主动递了退婚书！
从头到尾，我宋锦儿没有亏欠过你们裴家半分！可您倒好，昨日在终选席上当众给我难堪，让我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您让我怎么想？让旁人怎么想？”
宋锦儿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发颤，却还是硬撑着把从昨日就想说的话一句句顶了回去。
廊下的风吹动她藕荷色的衫子，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被风扯得东倒西歪的荷，根却还死死扎在原地。
裴玦看着她涨红的脸和发颤的唇，眉头蹙起：“宋姑娘不是愚钝之人，我方才就说了，退你是因为你的指法。”
“好一个指法！”宋锦儿打断他，往前迈进，
“裴玦，你摸着良心说，我的指法若真差到不录的地步，我能在初选里拿到甲等？我能在江神大祭排演时被严掌籍挑出来做领奏？你若真要较真指法，今儿这厅里有几个人的指法是十全十美的？
你退了我，却留了那个弹得磕磕绊绊的赵七……你若说她比我强，我宋锦儿今日就把这把箜篌摔在这儿，从此再不碰琴！”
她说这话时胸膛剧烈起伏着，她认定了裴玦是因为旧事在报复她，认定了他是公报私仇，现在这幅场面是对宋家退婚的秋后算账。
裴玦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沉默，却在看着她那双泛红却倔强的眼睛还是心软下来，开口道：
“宋锦儿，你琴弹得确实比赵七好。可你方才问我为何她留了你退，不是因为旧事，是因你心里头那股火。你始终带着一股傲气坐在席上，旁人错一拍你便不耐，旁人按不准一个音你便沉脸色。
你让同僚心里发慌，慌到连自己的琴都弹不好了。这个毛病，比你按错的那个指位，更要命。”
裴玦退后半步，负手看她，面色沉静：“方才你问我摸着良心说你的指法是不是真的差到不录。我告诉你，不差，甚至算得上好。
可教坊司选人的标准，在我这里，不是只挑指法最好的，也挑脾气稳当的、能跟人合得来的。你若把那股傲气压下去三分，半年之后再考，你在东宫乐坊里坐的位置，会比赵七郎高得多。”
宋锦儿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箜篌，手指在弦上慢慢地、慢慢地理了一下。那根被她拨乱的弦被她轻轻拨回了原位。
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低声问：“那退婚的事……你真的不恨我爹？”宋锦儿嘴唇翕动。
“宋姑娘，看来你还是对裴某不太熟悉，我怎会做出这样的事？”裴玦轻笑出声：
“你爹退婚，是为裴宋两家都好，我爹当年亲笔回了书信，谢他这份体面。我裴玦就算再不肖，也不至于因为一桩双方都点了头的婚约，就跑到终选席上为难一个姑娘。”
宋锦儿终于抬起了头，眼眶还是红的，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敷在眼底。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挤出来一句：“那你方才说的半年之后再考，算数么？”
“自然算数。”裴玦说。
宋锦儿垂下眼，把箜篌抱好，朝他福了一礼。裴玦看着她这副模样，朝月洞门的方向偏了偏头：“你随我来。”
裴玦没有多解释，抬步往月洞门里走，他笃定她会跟上来。宋锦儿在原地迟疑了一息，到底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裴玦径直走到回廊拐角处站定，他抬手往院中的方向随意地指了一下，示意她往里面看。
宋锦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个姑娘，怀里抱着一把枣木螺钿的琵琶，侧对着他们，正低头弹琴。
她的目光从那个女子的脸上移到她指间，又从她指间移回她低垂的眉眼间。
宋锦儿自诩琴艺在教坊司同辈中算得上出挑，可眼前这个连采选队伍都不是的姑娘，弹出来的这首曲子，竟在她之上，甚至还比她多了份干净从容。
她究竟是何人？不过既然是裴玦带来的，想来该是裴府的人。怪不得，他身边既有这般技艺的女子，自然再也瞧不上她们这些还靠炫技撑场面的人了。
宋锦儿侧过头看了裴玦一眼，他的目光专注，似是在欣赏。
院子里那支曲子接近尾声时，宋锦儿想要再往前迈一步，看得更清楚些。可她脚下的青砖上有一块微微翘起的棱角，鞋尖绊在上面，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裴玦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失衡的身子轻轻带正。他的手只在她胳膊上停留了一瞬便松开了，动作干净利落。
可院子里那琴声，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石凳上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抬起头来，朝回廊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个院子，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可她按住琴弦的那只手久久没有松开，指腹压在弦面上。
宋锦儿也察觉到了那琴声的停驻，往后退了半步，敛了神色。
“那位姑娘是……”
“哦，与我一道的。”裴玦没过多解释。
宋锦儿也就没再追问，她重新面对裴玦，正色道：“我明白了。方才那支曲子我听了，比我强的地方不止一处。裴大人说的半年之期，我会记在心里。”她斟酌措辞：
“等我把那支《胡笳》练到泛音不虚、转调不偏，到时候我再来找裴大人。那一次，我不会让人挑出错处来。”
“我等着。”裴玦点头。
宋锦儿抱着箜篌转身走了，微微侧了一下身避过一根低垂的槐树枝，然后消失在了门外。
待到裴玦回头，却发现莺萝已经不在石凳上，许是进了屋。
直到傍晚，莺萝破天荒地没有在前厅用晚膳。裴玦在案前坐了一个时辰，翻完了手里那几份文书，抬眼看门外暮色已经浓了，才放下笔，问了一声守在廊下的丫鬟：“莺萝姑娘呢？”
“回大人，姑娘早就歇下了。”
“怎歇得这般早？”裴玦略一蹙眉，“平日里不还得吃一碟桂花糕才肯睡？”
丫鬟低了低头，迟疑了一下才道：“今日姑娘许是身子不大爽利，回了屋简单用了些便歇下了。”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莺萝方才变脸色，怕是因为自己那些话。
当时莺萝不知怎的忽然停了琵琶声，转身便回了屋。丫鬟探头往外瞧了一眼，才看见裴玦正站在院中，与宋家小姐说着什么。
见莺萝回来便闷声不吭，丫鬟为了活络气氛，便随口扯了一句：“那宋家小姐怎的到这儿来了？”这话果然叫莺萝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等着听下文。
“那位宋家小姐，从前跟咱们府上是议过亲的。”丫鬟压低了声音，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秘闻：
“本来都以为她该是裴家的女主人了，可后来有一日，宋老爷竟亲自登了门，把订亲礼全数退了回来，说是要退亲。”
“按说在长安城，能跟咱们裴府结亲是多大的福气，可他们宋家竟自个儿提了退婚，也是叫人想不明白。”
丫鬟说着说着，自己也来了兴致。见莺萝没有打断的意思，她便索性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索性要把这段往事从头到尾捋个清楚。
“其实外头传什么的都有，可有一样是确凿的，宋家那几年确实不太平。”丫鬟怕隔墙有耳，低声道：
“宋老爷原本在户部做郎中的，虽说不是什么顶大的官，可好歹也是正经官。可就在议亲之后没多久，宋老爷卷入了一桩粮仓亏空的案子，说是他管辖的账目对不上数。
后来查来查去，亏空是底下人干的，跟宋老爷没有直接干系，可闹了这一出，宋老爷在朝中的名声算是折了大半。没过几个月，他就被外放到南边一个小县城去了，听着像是平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被挤出了长安。”
第64章
丫鬟说到这儿顿了顿，抬眼觑了觑莺萝的神色。莺萝正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耳朵却分明是竖着的，可眼神空洞，显然是在等她说下去。
“宋家那会儿其实也撑了一阵子。宋夫人还托人递过话到咱们府上，说是想维持亲事，只是要等宋老爷在南边安顿好了再从长计议。可南边那个县城，穷山恶水的，宋老爷去了不到半月就病了一场，病好了人却大不如前，连带着宋家的家底也渐渐薄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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