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人也探过头来，看清了那片雕梁画栋的船影和船头倚栏而立的几个女子身影，嘴角便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把擦布往筝上一搭，手肘撑在船舷上，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咱们在夷陵苦哈哈地排演了这些日子，人家倒好，整日在这水上逍遥快活。”
“你这话说的，”旁边一个弹阮的凑过来，也扒着船舷往外看，“人家那是营生，你酸什么。”
“我酸？我哪有酸。”擦筝的嘴上否认，目光却还黏在那片灯火上，看着一艘花船上帘子掀开，露出一个穿红衣的侧影，又放下了。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假装去调他那把筝的弦，可调了几下也没调准。
吹笛子的倒是看得大方，手肘撑在船舷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一双眼睛在那片灯火通明的船影间来回扫着，嘴里还轻轻哼了一句不知名的小调。
他旁边的另一个乐工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别看了，让裴大人瞧见了，定要说你不务正业了。”
“这都选进终选了，还务什么正业。”
吹笛子的不以为意，又看了一眼，才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把笛子举起来在嘴边虚虚地吹了一个气音，像是要把那花船上飘来的丝竹声引来似的。
第65章
宋小年也在人群中偷偷往花船看，瞧一眼便低下头去，耳朵尖透出害羞，手里捏着笛子上挂的絮在指头上绕来绕去，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乐工经过，拍了拍他的肩：“喂！小子，你还小，别看那些，回头给你找门亲事比什么都强。”宋小年的脸更红了，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肯抬起来。
几个乐工看了片刻，大抵也觉得无趣，陆续散了。
有的回舱歇了，有的去了船尾透气，只留下那个擦筝的还撑着船舷，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把脸侧过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弯腰抱起他的筝，进舱之前又回头瞥了一眼，看到那花船船尾有一个穿暗红衣裳的妇人正倚栏站着看江面，他便收回了目光，掀帘子进了舱。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将那片花船上传来的笑闹声和丝竹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裴玦望向远处，见莺萝还孤身坐在船头，便朝她走去。却在靠近她之时，察觉到莺萝的异样。
她抱着琵琶的手指死死扣住琴颈，目光直直地钉在那片灯火通明的花船上。身体因为呼吸频率变快而微微颤抖着。
裴玦的眉头一皱，正要走过去，却看见那花船船头走出来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红底子的绸衫，头上簪着一支金步摇，正朝他们这艘船的方向探着头。
她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凝，随即快步走到船舷边，扬声朝这边喊了一句：“莺萝！是你吗？”
莺萝很快低下头去，把脸往琵琶后面缩了缩。
“是你！就是你！”
那妇人继续喊着，随着两船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都更加确认了对方。
“你个死丫头！终于让我找到你了，这回你可别想跑——”
裴玦大步走到船头，挡在了莺萝身前。他负手站在船舷边，迎着花船上那个妇人的目光，“这位嫲嫲，深夜喊我船上的人，有何贵干？”
那妇人看着零零散散聚集而来观望的人群，想着这么多人看着，这丫头也不会凭空消失，便好声好气道：
“这位大人别见怪，这花船是我润州百花楼的。方才瞧着那位姑娘面善，像极了我从前手底下一个丫头。那丫头几月前走丢了，我找了她好些时候。方才乍一看，实在有几分像……”
张嫲嫲看清了裴玦的穿戴和气势，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可目光仍不死心地往他身后那道艾绿色的身影上飘。
“她是我的人。”裴玦截断了那妇人的话，声音沉稳却不容置喙，“走丢了也好、面善也罢，都跟你没有关系，还请回吧。”
张嫲嫲脸上的笑容僵住，可目光还是不依不饶地往裴玦身后探。她看着琵琶后面那张缩起来的侧脸，那双她见过千百次的眼睛——她笃定自己没有认错。
她把声音抬高了几分，像是说给周遭几条船上的人听的：“大人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若那姑娘真是我百花楼走丢的丫头，那就是老身花了银子买来的身契，白纸黑字都在呢。大人你护着她，可她的身契还在我手上，你就是告到衙门去，那也是老身占理。”
裴玦察觉到身后的人有了动静。两个船上的人听到此处都议论纷纷。
他耳力极好，听见身后琵琶弦被攥紧时那一声细微的吱响。他侧了侧身，用脊背把莺萝整个人挡得更严实了一些，然后看着那妇人，“她的身契，多少银子？”
那妇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你开个价。”裴玦说，“今日我把她的身契买下来，往后她跟你们百花楼再无瓜葛。”
张嫲嫲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敛去了。她打量着裴玦，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在掂量他的底气和诚意。江面上夜风拂过，灯笼的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过了片刻，那妇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翻：“五十两。一口价，没有还的余地。”
裴玦从腰间解下钱袋，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看也没看上面的数目，朝那妇人递了过去：“这些六十两，多的算是我赏你的。”
此话一出，两艘船上原本看热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有人认出了那是长安城的裴大人，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张嫲嫲踮着脚接过银票，垂眼看清票面上的数目和印章，脸上的神色一时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正要转身，舱里走出一个醉醺醺的恩客，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往对面船上瞧了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
“哟，张老鸨，那不是你们百花楼的姑娘么？怎的跑那艘船上去了？”
张嫲嫲心头一跳，连忙转身去扶他，嘴里不住地打圆场：“哎呦喂，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快进去罢。”
“……嗝，”那恩客歪着头又瞧了一眼，“是不是叫莺萝来着？”
“嗐！认错了认错了，您喝醉了，眼花呢。”张嫲嫲一边把人往舱里搀，一边朝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快步退下去取莺萝的身契了。
张嫲嫲将那位醉醺醺的恩客连哄带拽地扶回了舱里，帘子一落，花船上的热闹便又拢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嘈杂。
旁边还有一条商船上有几个行商，他们正靠在船舷边吃酒吹风，耳朵尖的听见了那恩客醉醺醺的喊话，又见张嫲嫲那般慌张地打圆场，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其中一个捏着酒碗，望着远处裴玦那条官船上被烛火映亮的舱窗，低声跟同伴嘀咕：
“你听见了没有？百花楼的张嫲嫲，方才说那姑娘身契还在她手上呢。一个姑娘的身契在百花楼那种地方，那她从前是做什么的，还用想？”
另一个嘬了一口酒，眯着眼道：“身契在百花楼，人却在裴大人的船上。要么是裴大人替她赎了身，要么……就是还没赎，偷偷跑出来的。”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往下说。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被抓了个正着。”
“不过啊，看裴大人可是二话不说掏了银票，哪有人替一个不相干的姑娘花钱赎身的？”
同伴“啧”了一声，挠了挠下巴：“早听说裴大人这位子坐得稳，俸禄也不少，这银票说掏就掏，还是为了个……”他朝花船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说他跟那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还能是什么关系？难不成是认干妹妹？”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酒碗碰在一起叮当响，谁也没把这事当真去追究，不过是行船途中的一段闲话佐酒罢了。
裴玦握住莺萝的胳膊，将她从船头带了起来。莺萝被他半扶半拽地拉进船舱时，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琵琶抱在怀里抱得死紧。
裴玦把她按在舱中的凳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塞进手里，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才缓过神来。
阿六在舱外探头探脑了好几回，最终没忍住，把门帘掀开一条缝钻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搁在矮几上，看两人清了清嗓子道：“公子，外头……方才那花船的事，好些人都瞧见了。我方才去船尾打水，听见有人在议论……”
裴玦目光平静：“议论什么？”
阿六挠了挠后脑勺，支吾了一下才道：“他们说……说公子带姑娘住的是县府最好的厢房，还走哪儿都带着……”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裴玦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桌上那份桂花糕往莺萝那边推了推，然后淡声道：“让他们议论去。外头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莺萝听着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只觉着对不起裴玦，之前是救命之恩，如今还要添一条赎身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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