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翻折子的手停住，“先看看他去哪儿，见了谁，别打草惊蛇。等他把该见的都见了，该说的都说了，再动手。”
三日后，长宁宫外库例行去内务库领冬炭，孙福安亲自带人。裴玦早早让阿六盯住，等人从内务库出来，故意让一辆装旧乐器的车堵在宫道口。两边车架撞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
“大胆！怎么赶车的！”
“这可是长宁宫的炭！撞坏了你赔得起么！”
几个内侍吵起来。孙福安站在后头，背微微弓着，头发白了大半。也不骂人只是低声催：“快些挪开，别误了娘娘那边。”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有人跑过来喊：“孙公公？”
孙福安回头，是个年轻小内侍，“有人找您，说是内侍省旧人。”
“谁？”孙福安神色明显滞住。
“说姓柳……”
他脸上一下变了颜色，心想怎么又是个姓柳的？
躲在不远处廊柱后的莺萝看得清清楚楚，她转头看向裴玦。裴玦点点头，只抬手示意她别动。
孙福安站了一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到底还是跟着那小内侍往偏廊去了。走到尽头，哪有什么“内侍省旧人”，檐下只站着莺萝一个。
孙福安看见她的第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手里的拂尘“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
“孙公公。”莺萝微微行礼。孙福安嘴唇发抖：“柳……柳女官？”
莺萝心口猛地一震，他叫的不是她而是柳清徽。孙福安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往后退，“你是谁？”
莺萝还没开口，裴玦已经从另一侧走出来，嘴里也叫着孙公公。
孙福安看见他，脸色更难看，“裴大人，什么风把您刮来了……”
“别怕，孙公公，”裴玦道：“只是问几句话。”
孙福安强撑着笑，“奴才这些年染了怪疾，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裴玦正要再开口，偏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急促，伴着内侍尖细的唱报：“太子殿下到——”
裴玦和莺萝同时变了脸色。孙福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佝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柱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裴玦转头看向廊子尽头，李韶正从另一侧走过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头披了件墨狐皮的大氅，手里还捏着一只酒盏，身后跟着四五个内侍，还有那个卷发深目的胡姬，裹在一件红斗篷里，走得摇曳生姿。
“哟，”李韶走近了，目光在裴玦和莺萝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裴大人，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臣来教坊司查旧档。”裴玦拱手行礼，面上那点变化已经收干净了。
“查旧档查到偏廊来了？”李韶笑了笑，那笑不达眼底。他转头看了一眼缩在廊柱后面的孙福安，又看了看站在檐下的莺萝。
她的脸被灯笼光照着，半明半暗，李韶盯着她瞧，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那天那个弹琵琶的么？”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歪着头看她，“我上回在东宫宴席见过你，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小人乐工柳莺萝。”莺萝欠身行礼。
“柳莺萝。”李韶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姓柳，润州来的？”
李韶也没等她答，转头看向裴玦，眼神里带了几分玩味：“裴大人跟她认识？哦，瞧我问的什么问题，上次裴大人可是英雄救美啊，这当然认识了。”
裴玦低头不语，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才不显得刻意。
可李韶却根本不等他说说，只笑一声，转头对身后内侍道：“去，跟教坊司说一声，这个柳乐工本殿要了。让她带几个人，去东宫候着，我今晚要听新曲。”
“殿下，您如果要听曲子的话，我可——”
“珣安，别扫兴。你也该放手让手下的乐工成长了，整日里全护在你的狐裘下也不是个理儿啊。如今本殿不过是找个乐工来弹几支曲子，你该不会拦吧？”
裴玦垂眼：“臣不敢。”
“那就好。”李韶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那胡姬跟在后面，经过莺萝身边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目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然后便跟着太子去了。
莺萝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孙福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廊柱后面空荡荡的。裴玦站在原地看着莺萝。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步远。
“裴大人，”莺萝先开口，“我走了。”
裴玦往前走了半步想说什么，可到底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莺萝转身跟着东宫的内侍走了。
裴玦站在廊下，看着她跟着那些人出了月门，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渐渐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攥了攥袖中的手。
他没有立场从李韶的手里拦下莺萝，他若拦了李韶大抵会问：凭什么拦？你跟她什么关系？若他说了实话，莺萝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她冒充死人、瞒名入宫、私查旧案，哪一条拿出来都够砍头。
他不能说，所以只能看着她被带走。
那夜东宫偏殿里燃着上好的瑞龙脑香，烟气笔直地升上去，一丝不乱。莺萝和另外三个乐工坐在殿角的乐工席上，面前搁着琴、筝、笙、琵琶。
李韶歪倒在榻上，一手搂着胡姬，一手捏着酒盏，眼睛半眯着，听她们弹了一曲，嫌不够热闹，又让换一曲。
换到第三曲时，另外三个乐工脸上已经露出难色。李韶点的曲子越来越不入流，尽是些坊间流传的艳曲，词也露骨，曲也轻浮，教坊司里从来不许弹的。
一个年长些的乐工悄悄扯了扯莺萝的袖子，压着声说：“柳姑娘，这……这要是被裴大人知道了……”
莺萝没应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琵琶，手指在弦上停了片刻，然后拨了下去。她弹的是一支旧曲，底子是教坊司里最正经的《清平调》。
可她加了花指，变了几处音，把整支曲子的骨头拆了，重新搭起来，听着还是那支《清平调》，可味道全变了。像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穿了件稍不正经的衣裳，站在门口笑，笑里带着钩子，钩人却不落俗。
李韶原本歪在榻上，听着听着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推开趴在身上的胡姬，放下酒盏，直勾勾地盯着莺萝看。
一曲弹完，偏殿里静下来。“你方才弹的什么？”李韶问。
“回殿下，是《清平调》。”莺萝搁下琵琶，欠身作答。
“《清平调》？”李韶挑眉，“本殿听过的《清平调》可不是这个味儿。”
“殿下明鉴，我自作主张改了几处。”莺萝说：“殿下要听热闹的，我便弹热闹的。可热闹里也能藏着正经，正经里也能透着热闹，只看殿下想听哪一层。”
李韶听着这女人伶牙俐齿，忽然笑了。他靠回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还在回味什么。
“你倒会说话。”李韶说：“怪不得裴玦总要护着你。”
“回殿下，裴大人对教坊的乐工，向来是一视同仁的。”莺萝回答得不卑不亢，“奴婢不过是新入宫的生面孔，蒙裴大人照拂几分，也是沾了教坊同僚的光，让殿下见笑了。”
听到这话，李韶不悦地端着酒盏，指尖在盏沿上重重抹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一视同仁？他裴珣安是什么性子，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若真一视同仁，宫里也就不必传那些闲话了。”
“说起来，本殿若没有这层身份，以常人身份在太常寺混得未必比你的裴大人差。”李韶抿了口酒，语气半真半假，似玩笑但更多的是感慨，“小时候我也学过一阵子乐律，琴瑟埙篪，师傅都夸过，可惜啊生在帝王家，这些东西终究是轮不到我来施展的……”
莺萝没想到太子竟会对着她说起这些，以她的身份同情都显得越界，天家之子就算再荒唐窘迫，也轮不到一个弹琵琶的来可怜。
太子搂着胡姬，笑得肆意，可莺萝看到他笑的时候眼底是空的。李韶没再往下说，只靠回榻上拿起酒盏，眼神涣散，透过眼前这点灯火望向她。
莺萝低头，手指搁在琵琶弦上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抬眼去看他。
可李韶那几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圈在她心里荡开，久久不散。
第120章
萧后身子抱恙这些日子，东宫的夜宴便没断过。
长宁宫那边太医进进出出，煎药的苦味隔着两道宫墙都能闻见。萧后起不了身，六宫事务交了出去，萧家的人也进不了宫。
李韶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日子，日日召人饮酒听曲，东宫偏殿的灯火一夜一夜亮着，瑞龙脑香烧了一炉又一炉，烟气都快把殿梁熏成暖黄。
一日夜宴拖到近子时，李韶没再让她们弹那些艳曲，遣散了众人只留下莺萝独自一人弹了两支。第二支弹到一半，他忽然问：“你在宫外有家人么？”莺萝手指没停，“回殿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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