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姐妹？”
她指下一个音慢了半拍，“回殿下，也没有。”李韶说话间已经仰在榻上，酒已经喝了不少，眼睛却反而比方才清明些，“那你进宫图什么？”
莺萝低头拨弦，“小人只为谋生。”李韶身边那胡姬已经喝醉了，枕着他的腿睡着，他俯身替她把滑下去的衣襟往上拉了拉，动作竟比莺萝想象中温柔。
“本殿打小跟裴玦一同长大，身边也没旁的兄弟姐妹亲近。”许是因为四下无人，李韶又饮多了些酒，今日的话便多了些。
“萧后本不是我的生母，我生母生下我便早逝了去。萧后有自己的孩子，可年纪太小，我自打从记事起便被单拎出来放在东宫，身边围着一圈人，可没一个能说话的。”
他笑了声，继续说：“后来父皇把裴玦送来，给我当伴读，珣安读书好懂规矩。起初我真是高兴得很，总算有个年纪差不多的人日日陪着了。可裴玦那个人太闷了，跟他说一句便应一句，不跟他说话也从不多嘴。”
李韶仰头把盏里的酒饮尽了，手中还不忘抚摸着腿上躺着的熟睡胡姬的脸。那胡姬睡得沉，卷发铺在他膝上。李韶的手指从她额角慢慢滑到脸颊，动作轻缓，可他眼睛看的不是她，而是殿下坐着的莺萝。
“这些年，我身边人倒是不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没一个能说真话的。”他的手从胡姬脸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摩挲，莺萝看出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母后防着我，萧家盯着孤，父皇也总是不满意我，朝里那些大臣见我便是一张笑脸，背后各怀各的算盘。只有裴玦——”他停了一下，那半句话没说完咽了回去。
莺萝不语，仍坐在凳上拨弦。李韶歪在榻上没再说话，眼睛半阖着，手搁在胡姬的发顶，慢慢拢着那缕卷发。
李韶生得确实同裴玦有几分相似，此刻隔着殿里的灯火看过去，不知为何竟觉得那种相似比记忆里更明显，尤其眉骨，低头时眼睫压下来的弧度，莺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李韶忽然问：“你怕我？”
“殿下身份尊贵。”
“这不是回答，那便是怕了。”李韶让外面的人把一件狐毛斗篷拿进来，莺萝见那衣裳是递给自己的，赶忙站起。
“外头冷，回去路上穿着吧。”
“殿下，教坊有冬衣。”
“我知道，”李韶靠在榻上，懒懒道：“赏你的。”
莺萝不接反而显得矫情，只得跪下谢恩，“奴婢谢殿下赏。”她把斗篷抱在怀里退出去，出了东宫，才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韩四娘就在外头候着她，一见她便扑过来，“柳姐姐，你可算出来了！太子殿下留你做什么？”再看莺萝怀里抱着的斗篷，眼睛一下瞪圆，“这个……”
“闭嘴。”
“太子赏的？”
“你再大点声，整个宫里都知道了。”
韩四娘立刻捂嘴，走出去好一段，才压低声音问：“柳姐姐，太子为何单给你这个？”莺萝脚下没停，“喝多了。”
“胡说，我看这料子可是好得很呢，就这么赏给你了，啊！你们不会……”
莺萝不理她，韩四娘却越想越兴奋，嘴里不忘小声叨叨：“一个裴大人，一个太子殿下，柳姐姐你这是什么命？”
莺萝停下脚步，把斗篷往韩四娘怀里一塞：“你若羡慕，这斗篷给你。”
韩四娘立刻倒退三步，双手推得比拨弦还快：“那算了算了！这可是太子赏你的，我无功不受禄，还想多活几年呢。”
回到住处后，那件斗篷却成了麻烦，太子的赏赐不能随便扔，这么好的料子她一个乐工穿出去招摇更不行，她只好叠好压在箱底。
第二天一早，整个教坊已经知道了，莺萝甚至怀疑韩四娘晚上是不是说梦话说出去的，去掌谱房的路上，几个女乐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远远见她过来便掩嘴笑，莺萝全当没看见。
刚走进琵琶院，一个穿水绿色舞衣的女子迎面过来。那女子生得很美，眉细腰细，行走时腰肢天然带着一股柔软劲。两人擦肩时，那女子忽然停下，“柳莺萝？”莺萝回头。
“我叫云芍。”对方笑得很甜。
“云姑娘。”
“别这么客气，大家都是教坊的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目光从莺萝脸上慢慢往下，“……听说，昨晚殿下赏了你东西？”
“不过一件御寒的外衣。”
云芍笑意不变，“太子的赏赐，也不是人人都能得。”
“你若喜欢，下次我替云姑娘问问。”
云芍嘴角轻微抽动，“柳姑娘真会说笑。”
莺萝点点头便走。她不知云芍站在身后看了她许久，那目光已经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自从上回两人一道去堵孙福安之后，莺萝便没怎么见着裴玦了。每回去东宫宴席上弹奏，她总忍不住在席间扫上一圈，寻裴玦的身影。
可裴玦是太常寺的人，东宫夜宴他本就不常来，偶尔来了，也只是站在偏殿角落里跟内侍交代几句差事，交代完便走从不逗留。莺萝有时候看见他的背影在殿门口一晃，等一曲弹完再抬头，人已经没了。
她平日的活动范围就那么大，从教坊到东宫，再到那几处当差的院落，几步路便走到了头。想在这方寸之地里寻一个存心要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裴玦是有心躲着她的。
那日没能从孙福安嘴里撬出什么，裴玦便决定不再等下去，孙福安那条线太慢，也太险，萧后的人盯得紧，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他转而从那块鱼尾玉佩入手，主动出击。
那玉佩现在在莺萝手中，但是那日样式他是有瞧见的。这个玉佩，他分明在何处见过相似的。
为了印证心中猜测，他在裴府找寻了好几处。
裴玦推开父母在世时住着的屋门，屋里一股陈年墨香混着灰尘味。他走到书架最里头那一排，抽出一只落了灰的樟木匣子。
匣子上了锁，钥匙他从小就知道藏在书架第三层的夹缝里。他摸出钥匙打开锁，掀开匣盖。里面还搁着几样旧物，裴老爷从前用过的砚台，一方旧印，几封泛黄的信札。
最底下压着一只锦囊，果不其然，锦囊里装着一块玉。裴玦把玉取出来。
那玉只有半块，形制不规整，像是从一整块玉上掰下来的。玉质温润，颜色偏青，边缘处有一道旧裂纹。
他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半尾鱼身，鱼鳞、鱼鳍、鱼尾，刻工精细，只是到了鱼腹处便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被硬生生掰开。
裴玦盯着那半尾鱼看，他从前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块。
只记得父亲弥留之际，曾含糊提过一句房里那只匣子，他那时心不在焉也没去动它。如今再看，这玉的断口、纹路，分明和从苏答应院里寻到的那块，能严丝合缝地合成一整块。
之前跟莺萝查到的：静秋院苏答应诞下一子，未及满月，苏答应病故，孩子不知所踪。
他当时只当那是宫中寻常的生死，没往深处想。可如今这块玉摆在眼前，断口相合，纹路相接，由不得他不去怀疑：这玉佩的另一半会出现在裴府，绝非空穴来风。
裴玦想了想，到底还是决定：在事情没有进一步眉目之前，先不告诉莺萝。
这种后宫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若那事真与他裴玦有关，就已不是柳清徽一个人的旧案，莺萝留在局外反而安全。
莺萝很快发现裴玦不对劲。她去太常寺送东西，裴玦不在。第二次想进去裴玦办公之地，阿六却把她拦在外头，“柳姑娘，公子今日忙。”
“忙什么？”
“公务。”阿六眼神飘了一下。莺萝立刻察觉，“阿六，你们查到什么了？”
“……没有。”
“……算了。”莺萝转身走，这一下反倒更确定了，裴玦有事情瞒着她。
晚上两人凑巧在掌谱房外撞见，裴玦正同冯老乐工说话，看见她只略微点头。
“柳乐工。”他说，公事公办的语气，莺萝也停下行礼，“裴大人好，冯老好。”比他还客气。
“您要的祭乐册已经找到了。”莺萝说。
“放我案上，怎么是你找的？我不是说找个闲人去便成。”
“是，我挺闲的，便去了。”
“没别的事儿你就先退下吧，我同冯老说几句话。”
莺萝向二人行礼，转身便走。看着裴玦越过自己的肩膀偷看莺萝背影，冯老乐工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裴大人，你们这是……有何矛盾么？”
“没。”
冯老乐工心想：没有就怪了，没有的话刚才裴玦为何在看见莺萝向他们走来的时候，便装作两人有要事要议的样子。他说：“那就真是怪了，没吵架怎么比吵架还像吵架。”
裴玦冷冷看他，老人立刻抱着谱走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