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出宫荣养。”他往下看了一行，“记载上看，他活到了五年前。”莺萝眼里的光暗了一瞬。裴玦继续道：“但他有个干儿子。”
“人呢？”
“如今在内侍省。”
莺萝如梦初醒，也顾不上现在几时几刻，立刻起身：“那我们走！”
裴玦抬头：“去哪儿？”
“找他。”
“现在？”他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提醒莺萝：“天都黑了。”
“黑了才好问。”
裴玦一把扣住她的袖子：“你站住。”莺萝回头：“又怎么？”
“你不能直接去，一个新入宫的女乐工，突然打听十几年前西华门内侍的干儿子，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莺萝被他说住，抿了抿唇。裴玦已经起身，朝门外道：“阿六。”门外传来幽幽一声：“柳姑娘，小的命也是命。”
莺萝没忍住笑出了声，裴玦脸一黑：“滚进来。”阿六推门进来，缩着肩：“公子。”
“去查那孙成的干儿子，眼下有什么动静。”裴玦把册子往桌上一搁，朝阿六抬了抬下巴。
阿六叹了口气，掏出随身的簿子：“姓孙的干儿子……叫什么来着？”裴玦低头看册子，下一刻，神色忽然一顿。
莺萝察觉：“怎么了？”裴玦没有回答，只把册子转过去。孙成名下，干儿：孙福安。而那三个字旁边，还压着一道极淡的旧批注：承平元年中秋后，调静秋院听差。
莺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屋里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窗外风过廊檐，吹得灯影一晃。阿六咽了口唾沫：“公子……这人现在在哪儿？”
裴玦合上册子，声音已冷下来：“今晚就查。”莺萝站在桌边，盯着“静秋院”三个字，心中波荡起伏，她终于可以确定：他们离当年那场中秋，已经越来越近了。
阿六这一趟查得比平日快。第二日天还没亮，他便敲开了裴玦书房的门。裴玦昨夜根本没睡，披着外袍坐在案前，听见动静抬头：“查到了？”
阿六先喘了口气，喝了口茶顺了顺，道：“查到了，那孙福安还在宫里。”
裴玦眼神一沉，“在哪里？”他显然不记得宫内还有这号人物，看来他这些年隐藏的极好。
阿六压低声音说：“他现在在长宁宫外库当差呢。”
裴玦手上的笔停住。长宁宫，那可是萧后养病的地方，这下事情便有些意思了。
“他何时调过去的？”
“七年前。”阿六道：“原本他承蒙他干爹的庇护，一直在内侍省做些杂差，七年前忽然调去长宁宫外库，名义上管香料、灯油和冬炭，不算贴身伺候的人。”
“谁调的？”
“查不到。”
“调令呢？”
“内侍省也没有，”阿六立刻补道：“不是没有找到，是根本没有留档。”裴玦忽然笑了，“一个不起眼的太监，调去皇后宫中七年，连调令都没有。”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谁？”裴玦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竟然是莺萝探进半张脸，“是我啊，裴大人。”裴玦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怎么又来了？柳乐工……”
“严掌籍让我送昨日那册祭礼谱。”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又看阿六，“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阿六立刻道：“是。”裴玦冷冷看他，阿六赶紧改口：“也不是。”莺萝已不请自来，直接走进来把谱放到桌上问：“孙福安查到了？”
“谁告诉你的？你消息倒是快。”裴玦有些不快。
“你们说话声音这么大，门外都听见了。”
“以后不要偷听。”
“那以后你们小点声嘛，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莺萝理直气壮地回了他一句，又正色道：“可裴大人，您难道忘了咱们现在消息得互通有无啊。”
裴玦：“……”
阿六很识趣，“公子，小的先出去。”门一关，莺萝立刻问：“人在长宁宫？”
第119章
裴玦笑她，“你耳朵倒好使。”
“难道那孙福安是萧后的人？”莺萝自然知道长宁宫是谁住，长宁宫是萧后寝宫，从前在裴府时，裴玦偶尔会提起宫里的事，她虽不刻意打听，可听得多了便记住了。萧后住在长宁宫，这些年一直没挪过地方。
孙福安是长宁宫的内侍，在萧后跟前当差七年，管着长宁宫后库的钥匙。
“未必。”
“在她宫里当差七年，还不算？”
裴玦把面前那张纸拿起来搁到案边，他看了莺萝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她熟悉的意味，“宫里一个人是谁的人，不能只看他在哪儿当差。”
“那看什么？”莺萝问。
“得看谁养着他……”裴玦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是阿六昨日送来的，他把纸递给莺萝道：
“孙福安这些年俸禄不高，一个长宁宫管后库的内侍，月俸不过几两银子。可他在宫外有一处宅子，城南崇仁坊的两进院子，可也不是一个内侍能置办得起的。名下还置了十几亩地，租给佃户种着，每年收租子。”
莺萝接过那张纸，纸上是阿六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可记得很清楚。崇仁坊的宅子，承平八年间置的，地契上写的是孙福安的名字，十几亩地在城外，也是同一年置的。
莺萝算了一下，这两笔加起来，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一个内侍在长宁宫当差，哪来这么多银子？“看来是有人给他钱。”莺萝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她又翻回来，“会是萧家么？”
“未必是萧家。”裴玦说，“萧家要给他钱，不必这么麻烦。萧后在宫里，想赏他什么，直接赏便是，何必绕到宫外去置宅子、买地？这种法子看着倒像是为了避人耳目。”
“避谁的耳目？”
“……或许另有其人。”
莺萝把纸搁回到案上，抱臂看他。裴玦一脸严肃坐在案后，手中捏着笔，笔尖搁在砚台上没蘸墨。他低着头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孙福安不能直接碰。”
“为什么？”
“他既然在长宁宫，任何人突然找他，都会打草惊蛇。萧后近来虽然病着，可长宁宫里当差的人不止他一个。你今日找他明日萧后便知道了，我们两个谁都别想再查下去。”
莺萝沉默了一息，“那怎么办？”
“等。我们守株待兔，等他自己出来。”裴玦抬眼看她。
“自己出来？他好好待在长宁宫里，有吃有喝有人养着，凭什么出来？”
“凭他心虚。”裴玦把案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孙福安在长宁宫当差七年，手里握着的秘密不少。他若只是个寻常内侍，拿钱办事，办完便罢了。可他置了宅子、买了地，说明他打算长久待下去。一个打算长久待下去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翻旧账。他越怕越会动，越动，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我已经让阿六盯着崇仁坊那处宅子了。”裴玦说：“孙福安在宫外有宅子的事，他自己未必不知道被人盯上了，可他会忍不住去看。人有了钱，置了产业，便总想去看一眼。他只要出了长宁宫，咱们就有机会。”
“他多久出来一次？”
“不清楚，也许十天，也许半月，一定会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便等着？”
“等着。”
莺萝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在案边站了一会儿。屋里的炭盆烧得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裴大人，”莺萝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孙福安若是萧后的人，他手里有柳清徽的旧档。那旧档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萧后养他七年？值得徐崇礼烧了柳清徽的旧物，又留着那块帕子？我娘当年从宫里消失，到底是因为什么？”
裴玦想起那页被撕掉的籍册，还有殷衡松的姑姑曾说过的“那年冬天宫里出了桩事，闹得挺大，可外头不知道”。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了两年，还差几块。
“你娘当年从宫里消失，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着。”裴玦说：“可那个人未必是萧后，萧后养着孙福安，也许是在看着那件事，也许是在等那件事再被翻出来。宫里的人做事，从来不是只有一层。”
莺萝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盏茶。茶搁置了好久，早就凉了，浮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那就等吧，我等得起。”她说。
阿六在廊下候着，见莺萝出来，朝她点了点头，莺萝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往西厢方向走了。阿六推门进来，见裴玦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公子，您这是跟柳姑娘又拌嘴了？”
“没有。”裴玦把折子拿起来，翻到刚才那页，“你去盯着崇仁坊那处宅子，孙福安只要出宫，不管去哪里都跟住了。”
“小的明白。”阿六应下，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公子，您说那孙福安要是真出来了，咱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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