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裴玦看着突然满脸严肃的莺萝问。
“想我娘那时候多大。”
随后，裴玦将他这段时间查到的关于柳清徽的所有信息都告知莺萝。莺萝问：“你怎么知道得这般详尽？”
“教坊旧籍。”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从未给过我机会，让我好好跟你说话。”裴玦语气淡淡。莺萝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裴玦，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但有时却让自己感觉到莫名的安心，这句话自然没有讲出来。
两个人开始分头看，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大件家具早搬空，墙角堆着断腿桌椅和旧灯架。莺萝本来还蹲下来翻了半天，结果翻出一窝老鼠，她吓得猛地后退。
裴玦听见动静进来，“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灰大。”莺萝别开脸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声音中的那点厌恶，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怕老鼠？”
“谁怕了？”
角落里忽然又窜出一道灰影，莺萝本能地往后一缩，瞬间退到了裴玦身后，裴玦低头看一眼自己那只被她死死攥住的袖子，还有那半环上来、箍在他腰上的手臂。
还没等裴玦隔着衣物，感受到女人贴过来的那点温软，莺萝自己先反应过来，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松了手往后退开半步，耳根红透，偏还要强装镇定别开眼去看那角落。
“我只是……”
裴玦忍着笑，那点笑意极淡，藏在唇角，偏偏还是被她逮了个正着。莺萝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别开眼，语气一本正经，唇角却分明还压着那点弧度，“走吧，灰大。”
莺萝被他这话堵得心梗，耳根愈发烫，索性也不理他，抬脚就往院里走，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裴玦跟在后头，看着她那截绷得笔直的后颈，眼底那点笑意到底没压住，漫了开来。
莺萝去了里间，里面比外头更空，只有一架旧屏风倒在墙边，她正要跨过去，裴玦忽然叫停她，“先等等！”
“怎么？”
他蹲下，屏风底下压着一块木板，不像原本就在这里的。两人合力把屏风搬开，木板下是一小块凹进去的地砖。莺萝蹲下身，伸手在那块地砖上敲了敲，空的，底下有东西。
她眼里是掩不住的雀跃，望向裴玦，裴玦迎上她的目光，肯定地点了下头。莺萝顺手便从发间拔下那支簪子，裴玦不可思议地问：“你就用这个？”
“总比徒手强。”她沿砖缝一点一点撬，砖很快松动。裴玦伸手把它掀开，下面不是暗道，只有一个很浅的夹层，里面放着半截已经腐烂的绢布。
莺萝小心翼翼拿出来，打开绢布里包着一枚小小的铜扣，还有一块玉石碎片。裴玦先拿起铜扣看，说：“这是宫女衣裳上的。”
莺萝却盯着那块玉，玉只剩一个角，上面刻着很浅的一道纹，像鱼尾。
“这个纹……”裴玦也看见了，他想伸手，莺萝却先一步把玉收进掌心。
“你认识？”
“不，不认识。”
“那你拿什么？这是我先找到的。”
“可这是宫中旧物。”
“也可能是我娘的东西，我要留着。”
裴玦伸手，不依不挠道：“给我。”
“不给！”莺萝攥紧。
两个人正在僵持，裴玦忽然伸手越过她耳边，从她身后墙缝里抽出一截东西。是一小段发黑缠得极紧的红绳，绳头还系着一粒米珠。
莺萝则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背抵着墙，方才那一下近得能闻见他袖口上淡淡的墨香。她定了定神，才想到要问：“你干什么？”
裴玦已经退开半步，把红绳递过来：“拿这个，用来缠玉的。”他补了一句。莺萝接过，低头凑近闻了闻，眉头一动：“有药味。”
“还能闻出来么？”
“很淡。”她又嗅了一下，“但不知是什么药。”
“我带回去给太医看。”裴玦道。
莺萝把红绳和方才从砖下取出的那块鱼尾玉一起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又问：“还有别的吗？”
两人继续在院里翻找，窗纸烂光了，窗棂上积着灰，莺萝拿袖子抹了一把，忽然“咦”了一声——
窗台底下，有几道刻痕，是七条竖线，整整齐齐，唯有第七条被斜着划去，像是刻意做的记号。莺萝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指尖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描过。
“……七。”
裴玦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几道刻痕上，低声道：“出七，归六。”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这是他们之前在裴玦那里看到的，当时两人都不懂这个记录是何种意思。莺萝抬头，裴玦也在看她。
“这不可能是巧合。”她说。
“嗯。”
“那年八月十四，柳清徽带七个人出宫。”莺萝一字一句，“回来六个的话，那少的那个……”
“……很可能就是苏答应。”裴玦接道。
莺萝呼吸一紧：“可她是宫妃。”
“如果真是她，”裴玦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这件事就远比我们想的更大。”
莺萝却没动，仍蹲在窗下：“等等。”
“怎么？”
“如果苏答应真的出了宫，”她抬起眼，院里风声掠过，吹得那株老梅枝头的雪簌簌往下落，“那她为什么后来又死在静秋院？”
裴玦沉默下来，这确实是最说不通的地方，除非——她又回来了。莺萝显然也想到了，慢慢站起身：“她出去，是为了什么？若是逃命，她没必要回来。”
裴玦接过话头：“所以她出去，一定是要完成一件事。”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向莺萝袖中那块鱼尾玉。玉色温润，尾端却带着一点极细的刻纹，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莺萝缓缓道：“生孩子。”
裴玦目光如炬。
回到太常寺时，天色已暗了。裴玦把之前找到的关于西华门值守簿从架子上调下来，摊在案上，又挪了两盏灯过来。
莺萝凑到灯下，指尖一行行往下点：
八月十四。值守内侍：孙成。出宫教坊采买七人。归宫——
那一栏被人刮过，原字已经看不见了，后来补了一个“七”，墨色比旁边的字新出一截。
莺萝把册子举到灯下，眯了眯眼：“下面有墨。”裴玦接过去侧着光看，那被刮掉的旧字底下，隐隐只剩一撇，斜斜拖着，不像“七”，倒像“六”。
莺萝立刻道：“就是六。”
“不能只凭这一笔，因为一旦报到皇帝那里，便不能错。”裴玦把册子放回案上。
案子查到这里，裴玦心里也开始没底了。
皇帝为什么要托他去查一个后宫答应的陈年旧事？苏素仪不过是个早逝的宫妃，静秋院又荒废了这么多年，若非有人刻意要翻，这桩事本该随着那株老梅一同烂在土里。
他起初只当是皇命难违，查便查了。可查得越深，那点不安便越重。皇帝究竟是想知道真相，还是想借这件事，试他裴玦？试他会不会查着查着，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试他查到哪一步会停，会瞒，会报。
灯影在案上晃着，裴玦盯着那本册子，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站在一盘棋里。只是不知道，执棋的手究竟想让他走到哪一步。
莺萝猛地转头问：“你要告诉皇帝？”裴玦没答。她脸色变了，一把按住那本册子：“我们查到的东西，不许现在报上去！”
“……莺萝。”
“裴玦，你别忘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娘就是因为这件事没的，若当年宫里有人要灭口，你现在把这些直接送上去，怎么知道送到的是谁手里？如果是杀人凶手那里呢，那真相可就真的是石沉大海了。”
裴玦看着她：“你怀疑陛下？”
“我怀疑所有人，”莺萝抬起眼，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声音淡淡：“当然，也包括你。”
裴玦一顿：“我？”
“你奉皇命查柳清徽。”莺萝盯着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下这道命的人没有别的目的？”
裴玦没有立刻反驳，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动。因为她说得对，皇帝知道柳清徽，甚至明确要他暗查，却始终不肯说原因，这本身就不正常。
半晌莺萝松开手，退开一步：“所以现在不能报，至少等我们知道，苏答应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玦想了很久，才点头：“好。”莺萝有些意外：“你答应这么快？”
“你说得有道理。”
“难得。”
“我平日也讲道理。”
“没看出来。”
裴玦瞥她一眼，把值守簿翻到最后，指尖点了点一个名字：“孙成。”
“孙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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