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根本没料到眼前的人这是闹得哪一出，他脸色一变，本能地伸手去接。
莺萝后脑勺没来得及磕到地上，便撞进了他臂弯里，裴玦单膝跪在雪地上，一只手托着她后颈，另一只手还牢牢攥着她方才被抓住的手腕。
“醒醒！”
没有反应。
裴玦方才那点因为挨了一巴掌而生出来的荒唐情绪一下没了。
他又唤一声，语气明显有些生气，可莺萝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她心里默念：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江雀说过，在野外碰见野兽装死最有用。虽然江雀好像没说过遇见鬼要怎么办，但想来都是一样的，死人总不会对死人感兴趣。
裴玦已经伸手探她鼻息，热得有气儿。他松了口气，又去摸她腕间的脉。
指腹刚落下去，便摸到下面那脉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几乎要从皮肉里蹦出来。裴玦无奈低头看了她片刻，莺萝闭着眼，睫毛却在轻轻发抖。
他正要开口，视线却忽然落在她脸上，雪夜里火光晃动，一明一暗地照过那张脸。眉眼太像了，甚至连受惊时抿着嘴唇的样子都像。
可莺萝已经死了，这个念头比什么都更先压下来。
雪还在往下落，远处傩仪的鼓声一阵阵传来，鬼面人从宫墙另一侧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裴玦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装死装得十分认真的女人，半晌才开口：“江雀，别装了。”
“我知道是你。”裴玦的声音要被风雪吞没，“你混进教坊司想做什么？来找我报仇吗？大可不必……”
莺萝心里翻了个个儿，瞬间看清了事态。
搂着她的人根本就不是鬼，而是她的前夫裴玦，她闭着眼躺在他臂弯里，脑子却在这一瞬间忽然清醒得出奇。
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听见过裴玦的死讯，她听见的是他病重，是裴府闭门谢客，是街坊里那些人说“怕是熬不过去了”。后来还有人说裴府挂了白，她也没有亲自去看，她甚至不敢去。
莺萝细细想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委屈有，荒唐也有，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
可这些情绪底下，竟又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庆幸。
庆幸他没死……
还有，江雀。对！他以为她是江雀。
这也不怪他，她跟江雀本就是双生，面容相似，在夜色和风雪里，他认岔了也说得通。想起方才他喊她“莺萝”，原来那一声是他认出“江雀”后的试探，他以为她是顶着莺萝的名字混进来的江雀。
那就好了！
下一刻，裴玦的声音再次从头顶落下来，“江雀。”这一次更冷，“睁眼！”
莺萝心念一动，既然他认错了，倒不如让他继续错下去，就像当初她错认裴玦与太子那般。
莺萝直接睁开眼，裴玦的脸就在她上方，雪落在他的眉毛和鬓角上，化了一半湿漉漉的。
“裴大人，真是逃不出您的法眼……”她开口，声音故意压低，学着江雀说话那股子叉着腰的干脆劲儿，“雪夜路滑，冲撞了大人是江雀的不对。”
裴玦立刻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那般松开双手，“哐”的一声，莺萝应声摔下。她哪敢去喊疼，只能自己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身，雪已经沾湿了她大半边裙摆。
“哎呦喂，裴大人好疼，您怎么不怜香惜玉呢？”她学着江雀行走江湖的痞气说道。她低头拍了拍衣摆，尽量不去看裴玦。
裴玦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半步，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问：“你混进教坊司想做什么？”
莺萝心里一动，果然，他真的以为她是江雀。她抬眼：“裴大人觉得呢？”
“我若知道，还问你？”
“那便当我是进来混口饭吃。”
“江雀。”裴玦冷笑了一声，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人，这一声出来已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你不该顶替她的身份的。”
第114章
“裴大人，我可不是您的夫人。”
莺萝退后一步，她转身要走，裴玦伸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人都已经不在了。”他说：“你若想进宫，天下那么多名字，偏要用她的？你进宫要做什么？你知道的，我一声令下你便可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
莺萝很想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名字，可她忍住。她如今刚进宫，柳清徽的事情一个字都还没查到，若让裴玦知道她当年根本没死，不说会不会立刻把她赶出去，单是“死遁”这一桩，她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他，是江雀骗了你？还是告诉他，我那时候听说你要娶萧家的姑娘，也根本没想回来找你？哪一样都麻烦。
她用力稳住自己的肩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局促，勉强扯出一抹笑来：“裴大人，您说笑了。之前是小女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可如今我不过是为了在这宫中活下去罢了，哪还敢有什么别的想法。”
看着面前的男人脸色难看，莺萝开口：“再说，一个名字罢了。难不成裴大人还准备替一个死人讨回公道？”话一出口，莺萝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可裴玦只是看着她，半晌，他竟点了点头，“是。”
“什么？”莺萝怔住。
“我说，是。”他语气淡淡，“所以既然你非要用这个名字，就给我好好用着。”
莺萝还没听明白，裴玦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明日起，教坊司的规矩一条也别错。”他停了一下，侧脸对着身后一动不动的莺萝，“否则，我给你想要的公道。”
莺萝站在雪里看他背影，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第二日清晨，严掌籍便把一叠旧谱扔到她面前，叮嘱她：“这些，今日全部抄完。”
“今日？”莺萝低头看了一眼，足足有三十来册。
严女官道：“有问题？”
“没……”
“没有就照做。”
旁边的韩四娘伸长脖子看了眼，等严女官一走便压低声音：“天哪，柳姐姐！这些一天怎么能抄得完？”
“慢慢抄。”
“这不是慢不慢的问题。”韩四娘随手翻了两本，“这些都是大傩旧谱，有些字都看不清，你一个人不吃不喝就是抄到明日也抄不完。”
莺萝没啃声，她大概知道是谁的手笔。果不其然，午后才抄了一半，又有人进来，“柳莺萝在吗？”
“在。”
“乐器库刚送来十七把旧琵琶，冯大人说你之前在宫外会修，让你晚上以前把能用的初筛出来。”
韩四娘眼睛都睁大了，“可是大人，柳姐姐还得抄谱呢。”
来人瞥她一眼，“又没叫你修，多嘴！要不我去禀告冯老乐工让你们一起？”韩四娘立刻闭嘴。莺萝却问：“这十七把都要一一过目么？”
“当然了，都要。”
“知道了。”
等人走了，韩四娘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柳姐姐，你想想……是不是得罪谁了？”莺萝笔尖一歪，“不知道。”
“你再想想。”
“真不知道。”
“太不对劲了，前日让你搬鼓，昨日叫你清点旧库，今日又抄谱又修琴。”韩四娘认真分析，“咱们同一批进来的，我们每天倒是清清闲闲，怎么这苦差事都轮到你？”
旁边另一个姑娘也频频点头，“对啊，昨日那个铜鼓，我看两个内侍抬都费劲。”
莺萝想起自己昨日跟两个宫人搬了一下午鼓，肩膀到现在还酸。她笔下却没停，只能低头继续抄，“兴许因为我能干，能者多劳。”
韩四娘看她半天，“柳姐姐，你真看得起自己。这宫中多少能工巧匠，这差事不可能都落到一个人头上，况且咱们这才进宫半月有余。”
莺萝：“……”
她也不想这么能干，可偏偏这始作俑者她太了解了。表面一副君子模样，真要跟谁过不去，连一句难听话都不用说，自有一百种法子让人吃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从前她就算是再怎么任性，裴玦断不会舍得拿这些手段对她。如今倒是连江雀那份无妄之灾也一同受上了。
莺萝咬着笔杆子想：好。人没死，心眼倒是越来越小，可她不能反抗。
她现在是“江雀”，江雀冒用妹妹的身份混进教坊，裴玦不把她直接送出去已经算客气，更何况这些差事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让她抄旧谱，她便能多看几眼年份。让她去乐器库，她就能接触从前宫中留下来的旧琴。让她整理库房，她甚至比旁人更容易碰见老物件。这么一想，莺萝忽然觉得这苦吃得值。
于是第二日裴玦到掌谱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旁人都已经去用午食，那女人一人坐在窗下，左边堆着抄完的旧谱，右边还有一摞没动。她一只手捏着馒头，另一只手还在写，手上的冻疮像是要裂开了，右手食指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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