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待腻了。”莺萝笑了一下。
韩四娘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感叹道：“你们这些会做生意的人想法就是怪。”
这刚进宫，众人并没有立刻安排差事，只熟悉规矩、认路、领衣裳。待到晚间，莺萝才知道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再过几日便是腊祭，宫里照旧要行大傩。
傩仪本是驱疫逐鬼，宫中每到岁末，便由内侍省、太常寺和教坊共同操持。方相氏披熊皮、戴金目面具，十二兽跟在后头，鼓吹齐鸣，自宫门一路驱至禁中，最后将“疫鬼”逐出宫外。
教坊这些日子忙的就是这件事。
新进来的乐工还用不上大场面，大都被派去打下手。莺萝识字又会抄谱，第二日便被人从琵琶院叫走，暂时帮着掌谱房整理傩仪所用的旧谱，她倒求之不得。
掌谱房比她想象中杂乱，新谱放在前头，旧年宫宴、祭礼用过的曲谱则一箱一箱压在后面，许多连封皮都烂了。
莺萝刚进去时不敢表现得太过，只老老实实誊抄别人交给她的东西。可待了两日，她便发现一件事：这里的旧谱并不按照年份全数封存。
凡十余年前的东西，有一部分被挪到了后头的旧档房。而柳清徽做当差前后的册子，恰好就在其中。她记在心里，没有去碰。初来乍到，谁都在看着她。
江雀若还活着，大约会翻个白眼骂她：“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莺萝有时想到这里，自己便会意一笑，现在想起江雀，总是她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不过她的胆子不是小了，只是身边没人替她收尸了，所以她得更惜命些。
那日，裴玦差使阿六去教坊那里盯着。
他足足在太常寺坐了一个时辰，最开始还能看进去东西，后来手里的祭礼单停在同一页再没翻过。门外终于传来脚步，他一下抬头看是阿六从外推门归来，肩上还沾着雪。
“阿六，可有什么发现？”
阿六摇头，“没什么异常，新来的乐工倒是分配得好，都各司其职。”
裴玦眼底那点东西很快沉下去，“嗯……那没见到什么人？”
“近来刚进宫，三十多人乱糟糟的，又都换了教坊衣裳。”阿六拍掉肩上的雪，“小的总不能一个个盯着姑娘家的脸瞧吧？再说内教坊女乐住处我也进不去啊。”
裴玦低下头，“知道了。”
阿六却没走，又凑近了些，压着声继续说：“不过我问了，倒真有一位……额，跟夫人名字一样的女子，也在这次入选之列。只是我没瞧见脸。公子，要不要我叫她过来？”
“不必了！”裴玦立马回绝。
莺萝是他亲手下葬的，如今那位也只能是同名之人罢了。这么一想，他这几日终究还是鲁莽了些。若真将人叫来，也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反倒白白添一场怅然。
“你先出去吧，过几日再说。”裴玦赶走阿六。
阿六看他一眼，到底没劝，“晚上太常寺还要去看大傩排演，您去吗？”
裴玦原本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却变成：“去。”阿六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敢拆穿。
腊月初七夜里，宫里又下起了雪。
傩仪正式举行还要几日，今夜只是合演，可因涉及宫门、禁军和教坊，声势仍旧不小。
入夜以后，宫道两侧早早点了火盆，戴兽面的人从西侧宫门依次入场，黑熊皮、红鬼面、金眼铜牙，远远看去真像百鬼夜行，鼓声一响，落在地上的雪都跟着震起。
韩四娘趴在窗缝往外看了半日，回来时兴奋得脸都是红的，对着屋内的姐们们吼道：“可真是吓死人了！”
同屋的人都笑她：“那你还看那么久？”
“害怕归害怕，好看也是真好看。”
莺萝坐在桌边抄完最后一页谱，揉了揉发酸的手指，韩四娘凑过来：“柳姐姐，你不去看？”
“不去。”
“你胆子这么小？”
“……嗯。”莺萝随口应付。她其实不是怕鬼，只是今夜掌谱房的人都去了前头看排演，正好是她能摸一摸旧档的机会。可惜还没等她动身，门外就有人来喊：“柳莺萝在不在？”
莺萝起身：“在。”
来人递给她一册谱说：“掌谱房漏了明日鼓吹署要用的一册，你拿过去。今日人手不够，送到东值房便行。”
莺萝看了一眼，正好。她披上外衣，将曲谱抱进怀里。
韩四娘还在窗边看热闹，见她出去，嚷了一句：“外面都是鬼，你小心些！”
莺萝回头笑，“若真碰见一个，我替你问问姻缘。”
“呸！”
屋里笑成一片。
莺萝出了门，脸上的笑意很快被风吹散了，宫道上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傩队刚从前头经过，地面留下许多凌乱脚印。远处鼓声一阵一阵，夹杂着铜铃和呼喝，偶尔有戴鬼面的内侍从廊下穿过去。
莺萝抱着谱走得不快，她对宫里的路还不算熟，走过两道夹门以后，竟有些分不清东值房到底在哪边。
恰在这时，前方拐角闪过一道火光。她以为是巡夜的内侍，正想过去问路，却先听见有人咳了两声。
很轻。
莺萝脚步忽然停住，风从长廊那头穿过来，带着几声咳嗽。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咳嗽声耳熟。大约人死之后，许多声音都会被活着的人记得太久，久到刻进脑子里风吹不散。她站在原地，自嘲地一笑。
世上咳嗽的人那么多，总不能个个都是死人。
莺萝抱紧怀里的谱继续往前，拐过廊角时，恰好有一队傩人从另一边过来，铜铃骤响。十几个赤衣鬼面从她眼前穿过，火把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莺萝被挡住了去路，只能退到廊柱边等，就在那些鬼面交错的缝隙中，她忽然看见一个人，那人站在对面廊下。
一身深青色官袍，外头披着黑色大氅，雪光映在脸上，白得没有多余血色，他也在看她。
莺萝愣住。四周太吵，鼓声、铜铃、喊声，明明都在耳边，可那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活人。
裴玦！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下一刻，第一个念头却是——
鬼！真的有鬼。
大概韩四娘的嘴开过光：她竟真在大傩驱鬼的晚上，遇见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若不是她脸颊上还留着几分被寒风冻出的红润，只怕也遮不住此刻那满脸的煞白。
对面的“鬼”也没动，他今夜本来只是陪太常寺的人来看合演，大半场都心不在焉，直到方才那个穿教坊冬衣的女子从廊下走过。
他起初只觉得背影像，这几日这种“像”已经折磨得他有些麻木了，可她一转过脸，裴玦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火光从兽面后晃过去，照亮那张脸：眉眼、鼻尖，还有她受惊时会下意识微微张开的嘴，全都一模一样。
棺木里的那张脸，他曾经是想去看最后一眼的，可当时那张脸已是面目全非。可眼前这人竟会呼吸，她怀里抱着东西，胸口正在微微起伏。
阿六在后面没看见莺萝，只见自家公子突然停下，还以为旧疾犯了，“公子？不舒服么？”裴玦没应。
傩队还在两人中间经过，一张张狰狞鬼面闪过，莺萝最先回神，她往后退了一步，裴玦看见了。下一刻，她竟转身就跑。
“莺萝！”这一声出口，连裴玦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前头的人跑得更快。
阿六一头雾水，“谁？”裴玦已经追了出去。
莺萝沿着长廊往前逃，脑子一片混乱，那鬼为何还知道她名字？死人也知道她进宫了吗？她越想越怕，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怀里的曲谱散了一地。
莺萝顾不上捡，她刚蹲下身想扶地站起来，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啊啊啊！放开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莺萝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她猛地回身，另一只手直接朝来人脸上扇过去。
“啪！”
十分清脆的一声响，裴玦被打得偏过脸去。
阿六还没追上那雪中奔跑的一男一女，却在听到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时，生生停住了脚步，他觉得自己这时候最好还是别过去。
莺萝打完才僵住，掌心发麻，火辣辣地疼。鬼也会被打么？可是触感为何这么真实？
裴玦慢慢转过脸，左颊已经浮起一点红，两个人近得不过一步。莺萝看着他，裴玦也看向她，雪落在他的眉毛和肩头。
他的胸口因为方才追得急，起伏得很明显，这一切也都是活人的样子。莺萝不知何来勇气，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裴玦：“……”
硬硬的，温热的，她又忍不住戳了一下。裴玦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做什么！？”
莺萝彻底僵住，怎么声音也这么像？她一定是方才被鬼上了身……说时迟那时快，莺萝忽然借势往地上一躺，双眼一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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