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项，是当场听一段陌生曲子，再将其中主旋记下来，旁人拿笔记，莺萝倒是没有。她听完以后，直接拿起琴重新又弹了一遍，负责考校的人第一次真正抬头打量她。
“你识字？”
“识一些。”
“会抄谱？”
“会。”
“修琴？”
“也会。”
那人笑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会。”莺萝也笑，答：“雕虫小技，大人。”
最后的名册贴出来时，天降了雪，几十个人挤在廊下找自己的名字，莺萝站在人群后，没有往里挤。直到前头稍微散开，她才走过去，从最上面慢慢往下看。
第十七个，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张贴的名册上。她远没想象中激动，或是对未知的害怕，只是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真的走到这里了。
七日后，入选乐工统一入教坊司。
那日小檀到底还是偷偷赶来，她和送行的人站在一道，站得远远的。
莺萝跟着队伍往宫门方向走时无意回头，便看见她躲在街角，披着那件莺萝送给她的石榴红的斗篷，她曾说小檀最适合这个颜色。
隔那么远，也能看见她在抹眼泪。莺萝自然没有过去，只是对她点点头，小檀也对着她挥手，肩上披风都差点滑落，她也顾不上，跟着送行的一起往宫门走。
队伍继续往前，宫墙越来越近，高得几乎挡住半边冬日的天。
前头有人兴奋、有人紧张，也有人一路低着头念叨宫里的规矩，莺萝却很安静，只是仰头看了一眼那道门。当初，柳清徽踏入这道门时又是何等心境呢？
这次，莺萝不像上次东宫采选时还要冒用别人的名号，藏着自己的身份，平日里忐忐忑忑。
而今，她用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进去。虽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任何人替她铺路。她用自己的名字考进来，也是自己决定，要走进这道门。
宫门缓缓打开，前头的女官回头喝了一声：“都跟紧些，入了门不要东张西望！”
众人纷纷低头，莺萝也跟着垂下眼。跨过门槛时，为着提裙，她冻裂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嘶——疼！
可这一下疼反倒叫她心里更安定了些，至少这一回，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低响，像一只有着深渊巨口的困兽，将这些怀着憧憬的女子吞入腹中，消磨她们的青春容颜，和那点子不肯死的心。
莺萝未曾知晓，就在前方不远的太常寺里，负责复核这一批新入教坊乐工名册的人，案头上已经摆着今日刚送来的那一册名单。
而这其中第十七个名字，正安安静静地写着——
柳莺萝。
那册新入教坊的名录送到太常寺时，裴玦正忙着看另一份祭乐单。
外头刚落过雪，窗纸映得屋内亮堂，案角的小铜炉里燃着炭，不知是柴进了潮气，屋里仍旧有些冷。
阿六抱着一摞公文进来，先把最上头那册蓝皮名录放到案边，“教坊司送来的，说这批新招的乐工已经过了复核，让您盖印。”
裴玦“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先放着。”阿六把东西搁下，又去替他添炭。
这些日子萧后病着，太常寺看似清闲，实际比从前还忙。李韶让裴玦趁机把教坊司的人重新梳理一遍，皇帝又盯着他查十几年前柳清徽旧档，左中右三头都不能出错。
裴玦已经连着几晚没睡好，旧疾又发，他昨夜咳了半宿。阿六往炉里添了一块炭，忍不住道：“公子，今日早些回去吧。”
“知道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玦终于把手里的祭乐单批完，随手拿过旁边那本新入乐工名册。
这种东西本不用他逐个看，教坊司下面自有主事核查，只是这一批人是他亲自借着核册的名义招进来的，便想着大略扫一眼，看看几个位置是否按原先安排妥当。
第一页都是笙箫，第二页是筝，再往后才是琵琶，裴玦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某个名字的时候，手忽然停住——
窗外有雪从檐角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石阶上。
裴玦没有翻页，他只是盯着纸上那三个字。
柳，莺萝。
名字很普通，就像是牡丹、月季、腊梅这种，很普通的两个字甚至算不上好名。花名也好，小名也罢，长安城里叫这个的女子未必没有第二个，可他仍旧看了很久。
阿六在旁边整理东西，半晌不见他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公子？”裴玦没应。
阿六走近两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也愣住了。“这……”他下意识抬头看裴玦，裴玦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他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能在心里叹一句：天底下竟真有这般巧的事，跟前夫人同名不说，也擅琵琶。他压下心头翻涌，面上仍堆起笑来：“真巧啊哈哈，这——”
“阿六，你先出去。”裴玦打断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裴玦看向名字后面的住处：
曲水镇。
再往后保人处写着：
润州里正。
原籍不详，擅琵琶，曾经营清音阁。
裴玦呼吸猛地一滞。那日黄昏，他坐在马车里，隔着一条街听见的那支曲儿，他甚至为了那一点相似巴巴地跑进去看，最后只看见一个陌生女子。
当时还嘲笑自己思念成疾，才会听见一点相似的琴声便以为故人还活着，现在那册名录却安安静静摆在他面前。
“阿六！进来！”裴玦突然喊刚不久被他赶到门外的阿六，阿六应声赶紧进来，问：“公子有何事？”
“去查。”裴玦“啪”一声合上名册，动作太快，纸页发出一声闷响，阿六被吓了一下。
“查什么？”
“这批名单上的乐工何时进宫？”
“……今日。”
“今日？”裴玦抬头，“为何我不知道！”
阿六道：“辰时已经从南门进了内教坊。”
裴玦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阿六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公子，您……”他连忙提步追出去，刚跨过门槛就和折返回来的裴玦撞了个满怀。
裴玦一手按住他肩膀，气息微乱，眼底翻涌的情绪还未完全压下去，却已摇头道：“不妥……去！阿六，你去一趟。”
阿六被他按得往后仰了仰，懵道：“去……去哪里？”
裴玦收回手，又在门前来回踱了两步，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急促地晃。他忽然停住看向阿六，语速极快：“你先去看乐工们是否安顿好，然后有任何异常便回来向我汇报。”
阿六眨眨眼，脑子还没转过来，便拔腿往出跑。
裴玦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我在这儿等。你先去，快去。”走到书案前又停下，背对着门口补了一句，“要快，记得要是有任何异常便赶紧……算了，你去吧。”
与此同时，莺萝刚刚踏进内教坊。
她们这批新入选的乐工一共三十号人，进门之后先验名帖，再按所擅乐器分到各处。冬日宫墙下格外冷，风顺着长长的夹道灌进来，把几个年轻姑娘冻得直缩脖子。
前头领路的女官走得很快，“都跟紧些，记住！这不是你们在外头的琴坊乐舍，进了这里，一切按规矩来。无事不得乱走，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有人小声问旁边：“晚上也不能出去么？”
女官猛地回头，“说话的是谁？”队伍一下安静，那姑娘立刻低下头，女官看了一圈，“进了教坊司，先学的不是琴，是闭嘴。”
莺萝站在人群里始终没有抬头看，只跟着人往里走。经过一道月门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下——她好像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将它从脑海里晃了出去，自己在这深宫里怎么会有认识的人呢。
女官很快替众人分了住处，四人一间，莺萝同三个女子住在西厢最靠里的屋子。
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旧拨子，外加小檀硬塞给她的那双护手。旁边有个姑娘带了满满一大包东西，看见莺萝就这一点，惊讶道：“你就这些？”
“够用了。”
姑娘叫韩四娘，家里原本就是长安城外的乐户。
第113章
韩四娘性子活泼，东西刚收拾一半，便已经把同屋另外两个人的祖籍、年纪、家里几口人问了个遍。轮到莺萝时，她正低头把小檀给的护手压进箱底。
“柳姐姐，听说你在外面时开了家琴坊？”
莺萝抬头：“嗯。”
“那你还进宫做什么？”
旁边正在铺床的女子也回头看了一眼。韩四娘倒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妥，继续道：“自己有铺子，又会教琴，每个月挣的只怕比咱们这里月钱还多，换了我，打死都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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