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忽然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悄悄转身，刚走两步身后那胡姬忽然说：“殿下，您不去那教坊看看新招的乐工？”
李韶似乎有些不耐烦，“改日吧，有人替我盯着呢。”
胡姬闻言，眼波一转，笑吟吟地凑近了些：“奴婢瞧着，他替殿下盯得可比自己个儿的事还上心呢。”
莺萝脚步猛地停住，浑身像被定住。不会的，他口中的那人怎么也不会是裴玦的，她在期待着什么。
“阿萝！”远处传来小檀的声音，莺萝猛地回神。
“你去哪儿了？找了你半天。”小檀抱着披风跑来，替她披上，“你怎么脸色这么不好？身体不舒服么？”
“没事。”莺萝摇头。
“冷着了？”
“可能吧。”
小檀狐疑地看向她身后，发现没什么人，便说：“走吧，前头散席了。”
第112章
出周府回清音阁途中，东市那面墙上的招募告示还挂着。
莺萝把马车叫停，下去看，小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又在看这个？”这次莺萝倒是仔仔细细看了很久，久到小檀都有些不耐烦。
莺萝忽然问她：“报名到什么时候？”小檀愣了一下，“告示上不都写了么，下月初十。”
莺萝抬头看着那张纸，风把告示吹得边角轻轻掀起。有些事其实早已替她决定好了：柳清徽曾在宫里，江雀查到宫里，徐崇礼背后的人在宫里……现在看来，所有的线都归为一处。
若她继续留在清音阁，便还能安稳度过很多年，教琴、抄谱、挣银子，偶尔想起江雀，过着安逸生活随后慢慢老去，可她知道自己不会甘心。
莺萝伸手，把被风掀起的告示一角轻轻压回墙上，“回去吧。”
“你真的决定要去了吗？”小檀看向她坚毅的眼神，“你知道的，这一进去就不知何时再能出来。你我也会分离，不知何年才能再遇见……”
莺萝往前走了两步，过了一会儿才道：“让我再想一夜。”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很快，到了下月初九，乐工初筛报名的前日。
小檀起床时看她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阿萝，你一宿没睡？”小檀揉着眼走过来，疑惑地看向莺萝手中的纸，“这是什么？”
“铺子的账。”莺萝把纸推过去，“铺面租到明年冬天，租金我已经付了，学生的束脩你接着收，教琴的指法我写在本子里了，在抽屉搁着。你现在技艺不差也不必妄自菲薄，照着教就行。小荷那丫头指法有底子，你多盯着她练指法，她以后定能出人头地。”
小檀脸上的困意一下全无：“阿萝，你说这些做什么？”
莺萝从怀里摸出那个包袱解开，里面是阿丹留下的银两，还剩大半。她把那些分成两份，其中一大部分推到小檀面前，一份自己收下。
“这些你拿着。”她说：“咱们铺子要是开不下去，就关了，这些银子够你过几年。小檀，你嗓子好，百花楼那种地方别回去，找个正经人家教唱曲，比什么都强。”
小檀看着那叠银票，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莺萝说：“宫里在征乐工，我琵琶有底子，能考上。”
“你疯了！”小檀猛地站起来，“你真的要去！教坊司是什么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进去了谁照应你？”
“我不需要人照应。”莺萝把包袱系好搁在膝上，“我娘从前就在教坊司，江雀查到那儿也断了线，所有的事根都在那儿，我若不去，这辈子都查不清楚。你知道的，我现在也就靠这些活着，娘给了我第一条命，江雀给了我第二条命。”
小檀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莺萝，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可眼神变了。
从前在百花楼时，莺萝的眼神是软的，后来在这曲水镇做生意时，那软里多了几分韧。现在那点子软都没了，只剩下韧，硬邦邦的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你何时走？我记得日子是不是快到了。”小檀哑着嗓子问。
“明日。”
小檀没再劝，她知道劝不住，便蹲下来把脸埋在莺萝膝盖上，肩膀抖了好一会儿。莺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和几年前百花楼逃脱那次一样，她们的告别非常短暂，都来不及细数两人过往情谊。
走的那天天阴着，河堤上的风很大。小檀送她到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旧琵琶，莺萝把新琵琶带走了，旧的那把留给了小檀，说“你留着弹”。
“要是有机会，给我捎个信。”小檀说。
莺萝点头，转身朝北走，就在小檀以为莺萝不会再回头的时候，莺萝回过身对她挥手。清音阁的匾额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看着小檀站在匾下抱着旧琵琶，瘦瘦小小的一个身影，像是多年前百花楼门口的她自己。莺萝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
教坊司的初筛设在城东一处旧官署里。莺萝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
有抱着琵琶的，有拎着筝的，有背着笙的，大多是年轻女子，也有几个年长的，看着像是从旧乐户里出来的。莺萝排在队尾，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
天已入冬，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冷得刺骨。排队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莺萝站一会儿，把手从袖中伸出来看了看。
这一年她在清音阁，冬天也照常洗衣、劈柴、搬琴，手背上冻出了几处冻疮，红红肿肿的，指节粗了一圈。她把手缩回袖中，没去管它。
排了大半日，终于轮到她。初筛在一间大屋里，几个考官坐在上首，都是教坊司的老人，身穿着臃肿的旧宫装，一个个面无表情。
桌上搁着一把给考生用的公用琵琶，莺萝走过去把琵琶拿起来试了试弦。弦松，她调了两下便调准了。
“弹什么？”主考问。
“《清平调》。”莺萝说。
主考抬了抬眼皮，《清平调》是旧曲，如今教坊司里没什么人弹了。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没再说什么。莺萝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弦。
她弹的是柳琴师从前弹过的那支《清平调》，轮指到尾音时多压了半个拍子，这指法也是跟柳琴师学的。坐在左边的乐官原本一直低头记东西，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莺萝手背上的冻疮在弦上磨着，隐隐作疼，可她没有停下，甚至弹得很稳。她这几年教孩子，反而把从前一些急躁的习惯磨掉了。起承、轮指、扫拂，都比年幼时稳。
一曲弹完，主考看着她问：“跟谁学的？”
“……家传。”莺萝只能这样作答。
主考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一块木牌：“去后头登记。你过了。”
她起身行礼，“多谢大人。”
入选自然是在莺萝的意料之中，她接过木牌转身出了屋。出去以后，下一批人还在等，有人小声打听：“过了吗？”
莺萝点点头。那姑娘顿时羡慕起来，“你手都这样了还能过？”
莺萝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应是她的编号。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是一个编号。
登记处在一间偏屋里，一个老书吏坐在案后，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小女子名为莺萝，姓柳。”
老书吏笔下停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打量。莺萝站在案前，没有躲他的目光，老书吏俯下身子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问：“籍贯？”
“润州。”
“旧乐籍？”
“无。”
“保人？”
莺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来之前托人在润州城里找的保人，一个当地有名气的老乐工，收了银子画了押。
老书吏接过去看了看搁在案边，然后递给她一块铜牌：“去后头领衣裳，三日后卯时，偏门报到。”
莺萝接过铜牌，铜牌上刻着教坊司三个字，背面是一个数字。她把铜牌收进怀里，和那块旧帕子放在一处，然后转身出了官署，站在长安城冬日的风里，抬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
城墙很高，把长安城围得严严实实，她站在城下感觉自己小得像一粒沙子，但这粒沙子现在要进城了。
她拢了拢袖口往城门走去，城门洞开，里头是长长的街道，两旁是铺子、茶楼、车马。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她。她走进去，和所有人一样成了一个在长安城里走动的人。
可她知道，她跟他们不一样。
复试定在三日以后。三日后，莺萝又来了一次，这回人数已是少了大半。
除了演奏，还要看识谱、记谱以及是否懂宫中常用乐制，这些反倒是莺萝的长处，她开清音阁几年，什么谱都见过，也算是见多识广。再加上从前又进过正规东宫的乐工采选，宫中那些规矩，她甚至比许多乐户家的姑娘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