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却把这个名字抄了下来，苏答应，静秋院。她继续往下翻，一册宫中领物簿里，又出现了柳清徽，这一次日期还是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
柳清徽以教坊中秋采买为由，领了七套乐伎衣裙、两匹素绢、一匹青色细布，并从库中暂领了一块教坊采买的铜牌。
小檀看了半天，“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七套，”莺萝道：“你看这里。”
她把先前那张中秋宴乐单推过去，当晚随柳清徽去静秋院的乐伎，写的是六人。
小檀又看了一遍，“兴许多领一套备用。”
“也有可能。”莺萝嘴上这么说，却把那页也抄了下来。
再往下翻，箱底压着一本极小的册子，不是曲谱，倒像是有人自己记事用的。
字写得很乱，大多是宫里每日吃了什么、谁被谁骂了、哪个乐官又罚了人之类的琐事，大约就是殷家那位姑太太年轻时候的东西。
莺萝一页页翻，翻到那中秋夜宴的八月时，她忽然慢了下来：
八月十一。静秋院又请太医，未至。
柳姐姐生气，说若再拖要闹到贵妃处去。
莺萝的手指一下停住，柳姐姐？是不是柳清徽？她接着往后翻：
八月十三，苏氏病重。
莺萝没有再看下去，因为快要到她出去的时间了。她托小檀帮自己把这些东西先好好收起来，等她晚上回来再看，自己便去后院换衣服了。
不过在路上，她第一次生出一个非常清楚的念头。她在宫外再怎么收旧谱、翻旧物，也只能捡那些从宫里漏出来的碎屑，真正的东西还在那里。
静秋院的苏答应和母亲是什么关系？母亲又为何突然被除籍？诸如此类的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她若想知道那年中秋到底发生了什么，总有一日，要亲自走进那道宫门。
等莺萝收拾妥当后小檀跟着她上车，看她满脸愁容，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阿萝，我知道你的，你是想进宫吧？”
“……小檀，我也不瞒你。现如今在外面再怎么查，都是管中窥豹，看得见一斑，看不清全貌。只有想法子进宫，我才能知道真相，才能给江雀、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可宫里是什么地方她也清楚，从百花楼逃出来的时候，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不会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如今若进宫，等于又把自己关进另一道门，而且那道门比百花楼更高，更难出来。
小檀没再问，只说：“你也别多想了，今晚咱们还有一场活儿呢，先把今晚的事做好再想明日吧，我陪你呢！”
长安城里周御史家的老太君做寿，提前半个月请了清音阁，束脩给得不少，够铺子两个月的租钱。
莺萝这两年为了补贴清音阁，偶尔也接这样的活。最初只是替附近富户弹琴，后来名声慢慢传出去，长安城里也有人请。
小檀嘴甜，会唱曲，也能陪着夫人太太们逗趣儿说话。莺萝反倒不爱在人前久留，通常弹完几支曲子便坐到屏风后头。
可她喜欢接这种生意，除了能赚到钱，这种高门宅第的宴席，最容易听见些秘辛。
男人们喝醉了以后说朝廷，妇人们在后院说宫里。谁家女儿进宫，谁家亲戚在内廷当差，哪个太监又收了谁家的礼，这些事平日无人会对一个琴师说，酒过三巡，却什么都藏不住。
这一两年，莺萝有不少消息就是这么听来的。
周府的寿宴设在花厅。
莺萝带着清音阁的人到的时候，天还没黑，她坐在屏风后调琴。
“今日客人多，你少出来。”小檀凑到莺萝耳边。
“怎么？”
“听说东宫的人也会来。”
莺萝抬眼，小檀继续道：“周御史跟他小儿子不是太子那一派的？说不定咱们能见到什么大人物。”
莺萝低头调了一根弦，“跟我们没关系。”
“也是，”小檀笑起来，“咱们挣咱们的钱，说起来，上次那位公子也是从东宫来的，不知还能遇到么？”
宴席开后，莺萝连着弹了三支曲子。到第四支时，换上了小檀。经莺萝这位高手一番调教，小檀如今也能弹些简单的曲子，替她顶上一阵。
那些老爷公子们，嘴上说的是要听音乐，实际上大多是不懂的，不过听个样子罢了。
莺萝退到侧廊喝水，那里靠近男宾席，隔着一道花墙，能听见不少说话声，起初都是些没用的话：有人夸周老太君福寿双全，有人议论今年长安米价。后来酒多了，话题便慢慢转到宫里。
“听说皇后娘娘这病还没好？”
“哪里有这么快。”
“我家那位说，近来连教坊都换了不少人。”
“教坊？”
“太常寺不是贴告示了么，要从民间重新招一批。”
莺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听另一人笑：“招几个乐工罢了，也值得你说。”
“你懂什么。”先前那人压低声音：“教坊那种地方，宫里哪处有动静，他们最先知道。”
“听说这回是东宫那边的意思。”
“嘘，你不要命了？”
后面声音更低，莺萝没再听清，只记住一件事：教坊司，重新招人。
宴席散后，她们从周府出来，天已经全黑。她们走到东市口的时候，前头围了一群人。
小檀好奇，“那边贴什么了？”
莺萝原本没打算过去，可“太常寺”三个字从人群里飘出来时，她还是停了脚。两人挤过去看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墨迹还很新。
莺萝站在人群后，一行一行看过去。旁边已经有人议论：“这回听说不是只招乐户家的女子。”
“会弹的都能去？”
“也得过考校，但进宫总比在外头卖艺体面。”
“体面什么，进去容易出来难。”
有人笑了：“可若得了贵人赏识，那便不同了。”
见莺萝一直没说话，小檀侧过头，“阿萝？你看很久了。”
“走吧。”莺萝这才移开视线。两人继续往前，可走出很远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告示在灯笼下泛着黄，像一扇门也是一张网。
回清音阁的路上，小檀一直在说今日赚了多少银子。莺萝只偶尔应一声，她心里想的却全是那几行字。
那里有柳清徽的旧籍，也许还有江雀拼了命没查到的东西，可她真的要进去么？
那天夜里，她把江雀留下的旧帕子、那张带“尚乐”印的残纸、几册从高门宅第里收来的旧物，一样样摊在桌上，最上面是她自己这两年记下来的册子。
她翻到最后，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旧乐户、有当年宫里的女官、有徐家的人，也有几个她至今不知道身份的内侍，这些线走到最后，都断在宫门外。
莺萝坐了一夜却没有做决定，第二日，她照常开门做生意，第三日也一样。好像那张告示从来没有出现过。
直到半个月后，她又接了一场宴。
这次是在城西一座别院，主人姓杜，在朝里没什么大官，却十分爱热闹，经常请些世家子弟喝酒听曲。
莺萝本来不想去，可对方开的价实在高，清音阁这个月因为连阴雨刚换了屋顶，银子花出去大半，她最后还是去了。
宴席开得晚，莺萝弹过两支曲子，便到后院歇着，小檀还在前头唱曲。
她一个人沿廊下走，刚拐过月洞门，就听见前头有人笑。是男人的声音，年轻，散漫，还带着一点酒意：
“……我都说了，今日不许你喝这么多。”
旁边女子笑得清脆：“殿下自己喝得比我还多。”
莺萝本来没想看，可那一声“殿下”，还是让她下意识抬了眼。
廊下走来两个人，男人身上穿着常服，一身深青色圆领袍，头发只用玉冠束着，身边搂着一个胡姬模样的女子。
女子披着红色短氅，眉眼浓艳，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很白的牙，莺萝先认出了那个女人，她见过。夷陵江神大祭那次，她就是那跳舞的舞姬。
所以……这便是太子李韶，莺萝本能地往廊柱后退了一步。
可真正让她停住的，是李韶侧过脸的那一瞬间，灯光从檐下照下来，那眉骨，那鼻梁，还有低头时微微压下来的眼神。
有那么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死去的裴玦。
莺萝心口忽然被什么敲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起他了，久到她甚至有些意外，原来他已经走这么久了，从前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个人。
可这一两年，她忙着活下来、挣银子，查江雀留下来的线索，还要抽空教琴，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很少想起那个人。
此刻只是因为太子的某一个侧脸，才让她想起故人。
李韶正低头同身边的胡姬说话，女人不知说了什么，他笑起来，那一笑便不像了，裴玦很少这样笑，就算高兴也只是唇角略微弯一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