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玦既不是那只螳螂，也不是那只雀。他不过是一只假狸猫——被摆在那儿，充作东宫的眼线，替人做事。
真真假假，连他自己有时也分不清，哪些是演给旁人看的，哪些是演给自己看的。可皇帝要的，恰恰就是这份分不清。
自古以来只有真狸猫才有可能换太子，而假狸猫只是一只病怏怏的狸奴罢了。更何况狸猫换的从来不是太子，是那枚棋子该落在谁手里。
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宫灯东倒西歪，裴玦仿佛看到这盘棋比他想的大得多。他以为自己在替太子落子，其实他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子。
只不过他这颗子，还要自己挪一挪才能存活。
很快，莺萝将要在曲水镇过第二个冬天了。
铺子里的女童比年前多了几个，甚至长安城里也有两户人家慕名把女儿送来，束脩给得极厚，莺萝便添了一把新琵琶。
旧的那把仍旧挂着，弦换过了音也调准了，可小荷还是爱用她那把裂缝的旧琴，说自己“弹惯了”。
小檀抱一摞琴谱从后院出来，往柜台上一放，震得灰尘飞起。“阿萝，你说你总收这些旧东西做什么？还高价回收！”小檀替莺萝那本就不宽裕的银子心疼起来。
这一年里，莺萝以市价两倍的银子从高门宅第里收了许多旧谱回来，堆得后院的柴房里满都是，翻都翻不完。
小檀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或是替人代收。可她不知莺萝每收一本都要在灯下细细翻过，看纸色，辨墨迹，对笔锋。
那些旧谱里总会夹着一两页不该出现在那户人家的东西：一封残笺，半阕词，一个落款，一枚私印。诸如此类，莺萝不动声色地抄下来记在另一本册子里，再原样放回去。
“嗯。”莺萝正在给一把旧琵琶换弦，闻言头也没抬。
“你写的新谱子都卖不出去，旧的你倒越收越多，要我说咱们不该叫清音阁，应当叫清理阁……”小檀随手翻了两页，“你看看这都发霉了。”
“发霉也有用。”
“有何用？”
第111章
“除了招虫，我看不出别的用处。”
小檀把那本发霉的旧谱拎起来抖了两下，灰尘扑了她一脸，立刻呛得直咳嗽，“你看看，这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莺萝低着头给一把旧琵琶换弦，只道：“别乱抖，里头夹着东西。”
“夹什么？”
“我还没看。”
小檀听见这话，把谱子往桌上一扔，“阿萝啊，我真是不懂你了，这两年净往铺子里收破烂，好好的琴谱不卖，倒拿银子去买人家压箱底的旧纸。前几日王家那个婆子拿来的东西都被虫啃掉一半了，你还给人家多算了二百文。”
莺萝试了试弦音，“你若嫌占地方，就把后头那几个木箱搬去地下。”
“地下也满了。”
“那就再买两个箱子。”
小檀瞪她，“买箱子不要钱？阿萝，咱们现在这生意根本赚不了多少，都是靠你之前的积蓄在撑着，哪哪儿都需要钱。”
莺萝终于笑出来，这小檀何时变得跟啰嗦的管家婆一般？“所以平日里才让你多卖几根琴弦。”她说。
“那弦能值几钱？你是不知道，如今长安城里也开了好几家跟咱们相似的铺子。人家除了不教小孩，那卖的琴都是上好的，品质不知比咱们好了几番。”小檀越说越急，末了又补一句：“要我说，他们都是瞧咱们生意好，才跟着学的！”
小檀嘴里抱怨，手上倒还是把那摞旧谱抱了起来，走到后院门口，她忽然又停住。
“阿萝。”
“嗯？”
“你到底在找什么？”
这话小檀其实问过不止一次，最初莺萝只说找位故人，后来小檀也就不再追问。
可这一两年下来，她眼看着莺萝从别人手里收了那么多旧物，早已不是单纯找一位故人那么简单，一定是对莺萝很重要的人。
有时候是乐谱，有时候是旧琴，还有些根本同琴无关：一块从旧宅拆下来的木牌，一枚看不清字的铜印，一本不知道哪家夫人留下来的账册，甚至还有一次，一户败落人家的老仆拿来一只装针线的木盒，莺萝也花了三倍价钱买下来。
小檀实在忍不住，“你这些年收的东西，够再开半间铺子了。”
莺萝把擦手的布叠好，走到小檀面前，从她怀里那摞旧谱中抽出最底下一本，“你看这个。”
小檀接过，封皮已经破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乐”字，“这是什么？”莺萝解释道：“她家老夫人年轻时在宫里待过。”
小檀这才明白过来莺萝这些年收的从来不只是琴谱，哪户人家祖上出过宫人，哪一家老夫人年轻时在尚乐局当过差，哪间旧宅以前住过教坊女官，她都会多留一个心眼。
只是这种东西不能明着问，一个陌生女子若跑去问十几年前宫中的旧事，早晚会把人吓跑。
清音阁就不同了，她只说收旧琴，收旧谱，收宫里传出来的残本。年头越久，给的钱越多，于是渐渐有人自己找上门来。
这一两年里，她从这些东西中翻出过许多没有用的废纸，也找出过几个让她睡不着觉的名字，柳清徽的名字便出现过几次：
一次在旧宴乐单里，一次在一册已经散页的女官曲目簿里。还有一次，是在一张边角被烧焦的宫中领物单上。可无论哪一处，都只是一闪而过。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掌柜的在吗？”
“来了来了！”小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飞奔过去。
进来的是个穿得倒整洁的四十多岁婆子，手里抱着一只很大的旧木箱，“听说你们这里是不是收旧物？”
“收。”小檀往木箱里看了一眼，“谁家的？”
婆子没急着回答，只道：“东西有些年头了，你们给多少？”
“得先看看。”莺萝从后头掀帘出来。
婆子把箱子放在地上，盖子一开，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散出来，里面东西很杂，不仅有旧谱还有几本琴曲册，以及褪了色的绢花、断了穗子的宫绦、一把缺齿的木梳，甚至还有两双已经发黄的绣鞋。
小檀失笑：“您家这是搬家啊？”
婆子也笑道：“这都是我家姑太太不要的，差我来卖，打听了好几家都不要，才找到你们这儿的。姑太太年轻时爱留东西，如今年纪大了说看着这些心烦，让我们全清出去。我想着烧了也是烧了，听人说你们清音阁什么旧谱都收便抱来问问。”
莺萝原本正在翻最上面一本曲谱，听到这里抬起头，“您家姑太太以前也学过琴？”
“何止学过。”婆子脸上有几分与有荣焉，“她老人家年轻时在宫里待过几年，后来才放出来的。”
莺萝的手停住，小檀也看了她一眼，莺萝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问：“是哪家府上的？”
婆子犹豫了一下，大约觉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便道：“殷家。”
“殷家？”
“就是如今太常寺那位殷大人的姑姑。”
莺萝心里微微一动，太常寺这三个字如今对她而言，早已不只是一个官署。柳清徽所有能够留下痕迹的地方，最后几乎都绕不开太常寺和教坊司。
“这些东西我都要了。”
小檀猛地转头问：“都要？”
婆子也有些意外，“姑娘还没看完呢。”
“不必。”
莺萝报了个价钱，比婆子心里预想的还多，对方自然高兴，很快拿钱走了。
人前脚一出门，小檀后脚便把铺门掩了大半，“你疯了？”她指着那箱东西，“这么一箱破鞋烂布，你也花这么多钱？”
莺萝已经蹲下去翻了，“殷家的姑太太以前在宫里。”
“那又如何？”
“先收拾吧。”她答非所问。
两个人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大部分确实没什么用，几件旧衣，几个早已看不清字的荷包，还有不少宫宴用过的曲谱，莺萝一册一册翻过去。
忽然，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从两页琴谱之间滑出来，落在她脚边。小檀弯腰捡起来，“这是什么？”
纸已发黄，边角还有一块很深的水渍，莺萝接过来小心铺平，这是一张当年宫中中秋宴乐的曲目安排。几个宫殿的名字依次排下去：长乐宫、昭阳殿、麟德殿。
再往下她看见了三个字：
静秋院。
静秋院后面原本写着两行字：
——苏答应。
——女官柳清徽，琵琶。
可奇怪的是，柳清徽的名字后来被一道朱笔划掉，旁边有人补了一行极小的字：
不赴中秋宴，留静秋院。
莺萝盯着那一行。
“苏答应又是谁？”小檀问。
“不知道。”
她确实从来没听过，后宫里一年不知道要进多少女子，答应位分又低，若没有子嗣、没有宠爱，死后几年便不会再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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