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皱起眉头，站在门口没进去，冯老乐工跟在旁边小声道：“裴大人？”裴玦看一会儿问：“这几日她一直这样？”
“啊，您说柳姑娘？这几日倒挺勤快。”老头笑道：“新来的里头数她最能干，识得字还懂些谱。你是不知道，她还会修琴，这活计从前可都是男乐工做的，他们那手下得粗，修出来的东西也糙。没想到这女子修起琴来倒有几分细致劲儿，就是人话少了些，一天到晚独来独往的。”
裴玦没啃声。话少？这还是江雀么？她记忆里的江雀，可不是这般能静下心来修琴的人。
那日与他交手，那翻滚腾挪的身法，利落得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便是来几个男子也未必及得上他。现如今倒是性情大变起来。
恰好里头莺萝写完一页，手酸得厉害，下意识甩了甩手，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大约太干，噎着了。她赶紧拿过旁边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喝完皱着眉，把茶杯推远了些。
这个动作……
裴玦眼神微微涣散，从前莺萝便不爱喝凉茶，茶凉上一点她都要嫌弃。可那江雀行走江湖多年，看起来估计喝酒对着壶灌都不在话下。
“裴大人？”冯乐工又唤他，心想今日裴玦怎么这么容易走神。裴玦回过神，“哦……没什么。”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说：“这些谱一定要今日抄完？”
冯老一愣：“咦？不是您说——”裴玦回头看他。冯老很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下去，“那其实……明日也行。”
“那便明日。”说完就走了。冯老乐工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等他进去，莺萝刚好抬头发现他们这边动静，打起招呼：“冯大人，您来了？”
“柳姑娘，今日不用抄完了。”
莺萝赶忙搁下笔，连连道谢，却不知恩主已经先行离开此处了。
韩四娘晚上回来住处，跟莺萝分析起来，啧啧称奇：“我就说你是不是得罪裴大人了。”
“……就算是他，不过最后也不是放过我了？”
“那就更奇怪了，我听说那裴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都说他是活脱脱一尊冷面阎王，平日里半句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一扫过来能把人冻得从头凉到脚。”她左右瞧了瞧，才接着道：
“听说从前有个新来的乐工，不过是在廊下迎面撞见他，被他瞪了一眼，回去就病了三日，梦里都念叨着‘大人饶命’。更别提那副相貌呢，生得倒是好，偏偏常年没个笑模样，远远一瞧活像庙里供着的判官像。宫里这些姑娘私底下都说，宁可去伺候脾气大的，也不愿撞上这位。你说你怎么就入了他的眼？”
韩四娘凑近她，“难道说，你们以前认识？”
莺萝差点被水呛着，“……不认识。”
“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
“那他为何总盯着你？”
“谁说他盯着我？”
“我可听严掌籍都在抱怨，说裴大人这几日来掌谱房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还多。”
莺萝心里一沉，脸上却很平静，“太常寺本就管教坊司，他来很正常。”
韩四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惜没等她琢磨明白，东宫又来了急召。
太子殿下夜宴，要教坊新进的乐工过去奏乐。消息一到，莺萝她们整个琵琶院都忙起来。
韩四娘一边换衣裳一边兴奋：“柳姐姐，我还从未见过太子。”
同屋的人提醒她：“大胆！去了低头便是，你还想盯着殿下看？”
“偷偷看一眼嘛。”
莺萝在旁边系衣带，没有说话。
她倒是见过，而且不止一次，从前李韶虽然也爱玩闹，却没现在外头传的那么荒唐。
这两年她替高门大户弹宴，听过不少东宫的消息，说太子夜夜饮酒，说他养胡姬，听艳曲，甚至数次宿在宫外别院。朝中已经有人借此参过他几次，可皇帝却从未真正重罚。
到了东宫，莺萝才知道那些传言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殿里酒气浓得很，灯火烧起几百盏，是她在宫外从未见过的阵仗。
李韶没有穿太子朝服，只一身松松散散的常服斜靠在榻上，衣服半敞着，身边还坐着两个胡姬。
其中一个莺萝认得，正是当初夷陵江神大祭见过的那个女人，以及那日在周府见的。她如今越发艳丽，手臂上缠着金色细链，正端着酒喂李韶。
“殿下，今日又想听什么？”太子身边有人问。
李韶已经有些醉，“真没趣儿，去让她们换些有意思的。”掌乐女官上前小心问：“《春江》如何？”
“天天春江，烦都烦死了，耳朵都起了茧子。”
“那《踏月》如何？这曲子可说的是将士驻守——”
“停停停！”李韶不耐烦地打断她，他抬手挥了一下，“……就没有坊间新曲？”女官有些为难，“殿下指的是……”
“艳些的。”
席间有人笑起来：“殿下这是嫌教坊的曲子不够销魂呀，哈哈。”
李韶也跟笑，“整日听那些祭天祭祖的，耳朵都要生茧了，今日不祭祖，给我弹个活人听的。”
女官只好回头，新来的乐工里有人会几支坊间曲，于是换了一首《醉春风》。曲调轻佻，席间几个年轻官员听得拍案叫好。
莺萝坐在第二排，一直低着头，她心中其实很不舒服，从前百花楼最常弹的便是这种东西，离开以后，她已经许久没有碰过。没想到绕了一圈，进了宫还是要弹。
韩四娘坐在她旁边，偷偷看她一眼，莺萝神色没有变化，只按照谱子一下一下拨弦。上头李韶原本正同身边胡姬喝酒，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抬头。
那琴声里有一处很奇怪，别人弹起《醉春风》，恨不得拖得越软越好。可其中有一个人偏偏收得利落干净，像是不愿意让那曲子沾到自己身上。
李韶听了一会儿，“停！”琴声戛然而止，所有乐工都低下头。女官连忙问：“殿下？”
李韶没理她，伸手指向第二排，“那个……对，就你！”
莺萝没有抬头。李韶又道：“从左数第三个。”韩四娘在旁边飞快数。
一，
二，
三。
她慢慢侧头，正好是莺萝，“……柳姐姐，叫你。”她用气声提醒。
莺萝只能起身答：“奴婢在。”
“抬头。”李韶盯着她，莺萝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一动不动。
“我叫你抬头，没听到？”
因为酒醉站不稳，李韶不小心将手中的酒杯打翻。莺萝见躲不过去，只能慢慢抬起脸。胡姬重新递过来的酒停滞在李韶唇边，他的笑意也跟着停了一瞬。
莺萝知道坏了，太子见过她。
虽然已经过去许久，虽然如今她比当年眉眼也长开不少，可李韶不是寻常人，他不可能完全没印象。果然，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殿内安静，莺萝低声道：“柳，莺萝。”
李韶眉梢轻轻一挑，“莺萝？妾本丝萝，愿托乔木……这名字倒起得妙。”他顿了顿，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就是不知，这丝萝缠上的是哪棵树，身子……是不是也这般柔软。”
李韶这话一出口，席间有人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暧昧。胡姬掩唇，眼波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嗔道：“殿下这张嘴，真是……”
旁边几个公子也凑起趣来，一个摇着扇子笑道：“殿下这比方打得妙。丝萝嘛，本就是缠树的，柔不柔的，得看缠的是哪一棵。”
又有人接话：“听说那柳姑娘是弹琵琶的，指头软，身子怕是也硬不到哪儿去，哈哈哈。”
哄笑声里，唯有角落一人没笑，只低头抿了口酒，眼底神色看不分明。
莺萝指尖已经掐进袖子里，李韶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在席下众人的嬉闹声中靠回榻上，问：“会喝酒吗？”
“不会。”
“那便学。”
旁边立刻有人斟了一盏酒送到她面前，莺萝看着那盏酒没接。
李韶眯起眼，有人赶忙说：“大胆！殿下赐酒，怎敢不饮。”
她接过去，正准备喝，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她明日还要誊祭礼谱，饮不得酒。”
莺萝的手应声顿住，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李韶倒笑了：“……好啊。”
裴玦今日也在，只是一直坐在靠后的角落位置，莺萝方才根本没有注意。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走上前来站在莺萝身侧，接过她手中酒杯。
“怎么，珣安？你何时这么尽职尽责了？还管乐工喝酒与否？”
第115章
裴玦接过莺萝手里的酒，面色不改：“教坊司近来正在赶腊祭的谱，少一个人便要耽搁一份差事。殿下若真想听曲，等过了祭礼，臣替您再挑几个酒量好的。”
“酒量好的？”李韶似笑非笑地看他，“又不是非要找人拼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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