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娇客_多梨【完结】(96)

  “听我的,”他说,“我们也可以埋伏他们。”

  轰——隆——隆——

  一个人被杀人蜂咬叮着死去,剩下四个黑衣人跳进沼泽中,弄了满头满脸的淤泥,差点憋死了,好不容易等到杀人蜂散开,堪堪捡回一条命。

  沿着脚印追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几人才觉不妙,大约是中了计,赶紧折返赶路,一路搜查,果真找到两人曾藏身的山洞。

  其中不仅有断掉、拔出的毒箭,地上还有新鲜的血液,想来是拔箭时滴下的。

  最机灵的大脑袋低头,摸了一把地上的血,想看看新不新鲜,不偏不倚,那滩血的位置刚好有尖锐凸起,划破他食指,大脑袋下意识将破损的手指放口中吮吸,含糊不清:“血还没干,他们刚走不久。”

  为首的疤头下令:“他已经中了我们的毒,胳膊腿都受伤了,还带着个小丫头,跑不远——我们追。”

  四人一窝蜂出去后,山洞顶上,灌木丛中,沈维桢和阿椿沉默地看着,待他们走远后,两人悄无声息,往相反方向离开。

  刚出山洞不久,大脑袋便觉刚才受伤的手指奇痒无比,抓心挠肺,像有虫子在往里面钻,叮咬。

  他只当被虫子咬了,抬起手,忍不住吓得大叫——

  他整根手指都发黑发乌了!

  疤头见多识广,变了脸色:“是七毒蝎!”

  话音未落,大脑袋倒地不起,身体不停抽搐,口吐白沫。不过顷刻间,便没了呼吸。

  疤头惊魂未定——他何时中的毒?

  竟这般隐秘——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方的小癞痢头忽然惨叫一声,捧着脚大喊。疤头大声呵斥,不许其他人过去,他低头看,只见地上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长木尖刺,每个尖刺上都涂着什么。

  他闻了闻,正是七毒蝎的毒。

  只需一点,就能致人性命;因毒性烈,不少猎蛇猎蝎者,轻易不敢触碰。

  疤头冷着脸,安抚小癞痢头:“孩子,别动,伸直腿,爹给你刮毒。”

  小癞痢头忍着剧痛,伸直了脚。

  疤头咬牙,手起刀落,直接砍掉小癞痢头的脚腕。

  小癞痢没出声,张着嘴看他,许久后,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娘——”

  疤头跪在地上,连忙把他抱在怀里,说没事。又解了衣服,想给儿子包好腿,但血止不住,雨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心焦如焚,只想着快些杀了沈维桢和那个女子——杀了他们,他其余的孩子就能得救了——杀——杀——杀——!!!

  又走一阵,小癞痢头越来越烫,开始说胡话,

  疤头焦急中,只听剩下腿脚还齐全的三牛惊喜:“二哥,你看前面,是不是那女子的头花?”

  疤头一脚踹过去:“快去拿了给我!”

  三牛麻利地说声好嘞,飞快跑过去,刚拿到头花,忽觉脚下不对,如此松软。冷不丁一激灵,他害怕地往外跑——枯枝败叶下,这是蛇窝!

  头花只是诱饵。

  跑已是来不及了,这里能承得住一个女子,未必能承住一个成年男子。

  慌乱之中,三牛脚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掉下去。

  疤头连连后退两步,雨水浇头,他心惊胆战地往下看,只见下方几条手腕粗细的蛇,正死死绞缠着三牛,三牛伸手惨叫救命,满脸满手的血,疤头知道,已经没救了。

  抱着小癞痢头,疤头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圈套,全是计谋。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的惨死,如今只剩他和怀里气若游丝的儿子,却连沈维桢和那女子的人影都没瞧见——

  怀里的小癞痢头突然大声喊娘,抽搐着,口吐白沫,顷刻间,如大脑袋般死去了。

  疤头抱着孩子,低头看,只见来时路上,尽是淋漓不断的血,他目眦欲裂,仰天怒吼——

  血债血偿!

  他一定要杀了这俩人!

  沈维桢毒发了。

  先是被箭矢擦上的右臂,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紧接着是右腿,没有知觉,麻木。

  阿椿撑着他艰难走,但渐渐地,她也撑不住。

  不行,太重了。

  好奇怪,在床上时,也是他在上面,怎么就没有这么重。人能背负的东西远远要比能抱的东西还要沉重,现在她如今竟背不动他了。

  难道是走路太久、饿了,没力气了吗?

  沈维桢冷静:“阿椿,将我放个地方,你自己先走,去馆驿找人;你经常跟着我,他们都认识你。”

  那些人的目标是他。

  离开他,阿椿反而会减少危险。

  谁知密林中还有多少人在?

  阿椿没说话,她知道,若是这样继续拖着沈维桢走,只怕天黑前也走不出去。

  更何况,雨水下得如此急,密林中日渐昏暗,她的眼睛越发看不清楚。

  稍一动脑,便暗暗下了决定。

  她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山洞,吃力地将沈维桢扶到最深处。

  刚下雨时,她捉的七毒蝎,挤出来毒液,沾了十余只木刺,还剩三根,阿椿全留给沈维桢。

  “哥哥拿着,以防万一,”阿椿动手,解沈维桢的衣服:“既然他们要抓哥哥,那我可以引开——”

  沈维桢唯一完好的手攥住她手腕,斥责:“胡闹!”

  “我不是胡闹,”阿椿说,“娘一直教我,要怜贫惜弱。若她知道我放着受伤的哥哥不管不顾,待我去见了她,她一定会难过。”

  “别用这些话堵我的嘴,”沈维桢说,“你知道——唔。”

  阿椿忽然凑上前,吻上他的唇。

  她第一次这样主动、热情、心甘情愿地去吻他,去吻这个强迫她的哥哥、这个令她爱不得恨也不得的兄长,一起拜过堂的夫君。

  许久后,阿椿喘着气,松开,低声:“你救过我娘的命,我一直说,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今天就是我报答的机会,哥哥。”

  沈维桢厉声:“你敢?你若真敢穿我衣服出去,我便是爬,也要爬着跟你走!”

  阿椿想了想,说了声得罪。

  她强行再去吻沈维桢的唇,他早有防备,知道她必定是想趁机会喂进些东西来,死也不肯张嘴,紧紧闭着唇;

  谁知阿椿见此招不行,竟伸手去向他月退间,沈维桢实在抵不住她这样的大胆行径,躲避不开,一时松懈,阿椿麻利地把另一粒小果子塞进他口中。

  为了避免沈维桢呕吐,阿椿再度堵上唇,灵巧地用舌头将那丸果实送进他喉中。

  “哥哥莫担心,此药有镇定的作用,很快,你就不能动了,”阿椿捧着他盛怒的脸,呢喃,“别担心,很快,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你便能动了。没办法,哥哥,我想你好好地,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沈维桢刚叫了一声阿椿,便说不出话了。

  药效发作,他的咽喉、嘴唇、舌头泛起麻意。

  南梧州山林中,有太多太多的珍稀草药。

  读遍万卷书又如何?阿椿也走过万里路。

  他甚至不知阿椿何时采来的这小果实。

  但沈维桢知道,她早就有这个想法。

  穿上他的外衣,假作是他,引开追兵。

  阿椿迅速地脱下沈维桢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把驱赶虫蛇的药放在沈维桢怀中、鞋上,发间,怕他被咬伤。

  沈维桢一直盯着她。

  他已说不出话,唯有额头与脖颈暴起青筋。

  太黑了,阿椿快要看不清楚东西,她靠近,俯身,睁大眼睛,一寸一寸,很认真地看沈维桢的脸。

  “别这么担心,我身上有剑,还有哥哥教的剑法,还有一身的本领,一般人不是我对手,”阿椿停了一下,又说,“你今后照顾好自己,再忙也要吃饭,别再淋雨了。”

  她其实还想说很多,可来不及了,没那么多时间。

  哥哥和她耽误不起。

  她现在也想不出更好听的安慰话,书到用时方恨少,看来还是看书少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哥哥告别。

  沈维桢的身体渐渐麻木,果子药效强劲,阿椿低头吻他的唇时,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唯有麻木,无尽的麻木。

  阿椿。

  阿椿。

  别犯傻。

  别走。

  留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同意。

  你别走。

  别出去。

  沈维桢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阿椿起身。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哥哥,我走了。”

  别走!

  我不许你走!

  回来!!!

  你回来。

  哥哥什么都给你。

  每一道发不出的声音,都是勒入他血肉的荆棘绳索。

  每一个说不出的字,都变成将沈维桢压下去的石头。

  阿椿起身,毅然决然地往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

  沈维桢听到声音。

  是阿椿费力地砍掉芭蕉,堵住洞口,遮掩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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