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娇客_多梨【完结】(14)

  阿椿说好,蹲下身去拎那盏明瓦灯。

  沈维桢发现她的眼睛比自己设想中还要糟糕,她完全无法精准地握到灯笼,手在空地上抓了两下,才握住,局促起身。

  阿椿也意识到了。

  她小时候并不为此难过,以为人人都这样,直到发现其他人夜间也能视物后,才觉晴天霹雳,狠狠痛哭了一场。

  后来沈士儒安慰她,说自己也有这个毛病,知道很多人也这样,她并不是孤独的异类,还说夜间眼睛看不清也没什么,不妨碍他做事——

  道理都清楚,阿椿还是不想在沈维桢面前做半个瞎子,打着明瓦灯笼:“哥哥,请。”

  她想让沈维桢先走。

  因为阿椿看不到洞口,是一路跟着风才摸到这个秘密小天地。假山隐蔽,其中石头嶙峋,脚下并不平稳,沈维桢刚刚夸了她是淑女,她并不想让沈维桢发现她像个熊瞎子般、很丢脸地摸索着出去。

  沈维桢伸出手:“你可搭我的手臂。”

  阿椿说声好,手试探着在空中挥了下,觉触感不对。

  她犹豫:“这是……”

  沈维桢平静地说:“此为你兄长胸膛。”

  阿椿忙说得罪,摸了摸,好不容易摸到胳膊,搭上。

  京城中规矩太多了,阿椿想,如果是在南梧州,他可以直接拉着她的手出去。

  而不是这样。

  其实她不喜欢规矩。

  可哥哥要守规矩。

  沈维桢一路提醒着抬腿低头别乱动,好不容易才将阿椿完整地带出假山。她那些没烧完的纸张,被沈维桢攥在手中,一路往府上的听雪轩去。

  把阿椿需背诵的那些挑出来,沈维桢一边防着她跌倒,一边为她讲解其中含义。

  阿椿努力听。

  哥哥讲课的确要比爹要好多了,爹脾气很好,但当她反复写不出时,就会伤心生气,气到极点还会以头撞墙,似乎十分痛苦。

  哥哥忍耐力好太多了,她若有听不懂的,问出来,他都能耐心解释,还会给她讲些其他有趣的历史杂事,以便她记忆。

  听雪轩建在莲池另一侧,同假山相对,周围多植腊梅,为冬日观雪所建。除冬季,平时少有人去,也无小厮侍女值守。

  沈维桢知,虽是兄妹,也不该这般深夜单独相见。可若是放着不管,等入了女学,阿椿那双手只怕会被打到连筷子都拿不起。

  老祖宗该心疼了。

  到了听雪轩,阿椿拎着灯笼,正四下找蜡烛,被沈维桢叫住:“别点。”

  阿椿疑惑:“为什么?”

  她看不清,在黑暗中会不安。

  这盏明瓦灯不够亮。

  “你若点了蜡烛,此处有烛火,定会引来值夜的奴仆,”沈维桢说,“你我这般,于礼不合。”

  阿椿哦一声。

  她不能理解这个“礼”,但知道,这是沈维桢很看重的东西。

  虽少有人至,也有负责清扫的婢女,听雪轩内干干净净,倒不必再费心整理。见阿椿毫无睡意,沈维桢便耐心将余下几篇也讲了。

  顺便传授她几个“技巧”,要捂着耳朵大声读,记忆更深刻;若遇到长的文章、诗词,先大声诵读一遍,念字词速度要慢,不可急躁,如此反复三五次后,用笔圈出重要的词语,解析其意,等通晓意思后,再闭眼试着背诵,把背不出、印象浅的句子划出来,着重记忆,直至能背诵全文。

  沈维桢补充:“睡前和刚醒来时头脑最好,你可诵读一炷香时间,记得更牢靠。”

  阿椿愁坏了:“刚醒来时还好,但睡前诵读一炷香很难做到。我睡前背东西,越背越发愁,只怕一晚上都要睡不着。”

  沈维桢说:“看来你今晚也是背多了,把自己愁到了。”

  “那倒不是……”阿椿忧心忡忡,许久后,又出声,“我是怕嫁人。”

  沈维桢意外:“什么嫁人?”

  阿椿没有说出沈湘玫的名字:“我听人说,老祖宗在为我选择夫婿。”

  沈维桢淡然:“不单单是你,湘玫,琳瑛,你们年岁到了,成婚是件大事,总要提前相看。”

  早在及笄前,老祖宗已经开始留心了。

  沈维桢是男子,自问无法真正理解女子处境,虽说妹妹们将来都是要联姻的,但他不会只为权利就将妹妹们送进虎狼窝。

  未来妹夫的身家,人品、相貌、才学,都由他来考察,至于深宅中一些关系,则有老祖宗和李夫人上心。

  这些事情,沈维桢原以为阿椿会知道,现下看来,她什么都不懂;一件没影的事情,就已经让她睡不着觉了。

  将来若是出嫁,岂不是要好几宿都闭不上眼。

  他不会安慰妹妹。

  其他的妹妹们也不需要他关心,自有她们的血亲兄长和母亲照料。

  唯独静徽,在这府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想到这里,沈维桢不免又动恻隐之心。

  “我会替你相看,”他允诺,“选择良婿。”

  阿椿说:“按照礼法,哥哥是不是不该和我说这些?”

  沈维桢说:“按照礼法,你也不该同我说那些。”

  “可哥哥还是让我说了,”阿椿小声,“对不住。”

  “礼法是用来约束自己言行,而非折磨他人,”沈维桢说,“倒也不必墨守成规,事事皆有变通,你刚来府上,又怎能要求你事事守礼?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时时恪守礼节。不过,这些只能在我面前,外人前头,你还是留心些。”

  阿椿眼睛一热。

  尽管沈维桢许了她叫哥哥,认下这个妹妹,可直到今晚,她才真心实意地觉得,沈维桢就是她的哥哥。

  她今晚才觉同哥哥交了心。

  “谢谢哥哥,”阿椿说,“既然哥哥觉得无妨,那我就说了,哥哥为我择婿时,请选择家世好些的,我不愿嫁寒门贵子。只要家底丰厚、人大方,相貌啊、才学呀,什么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沈维桢渐渐皱起眉:“为何?”

  “我没什么规矩,也无才情,身世又如此,那些人品好家世尊贵的,必然不肯选我,”阿椿说出心里话,“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即使真有处处挑不出毛病的人,愿意娶我,也未必就能让我遇见。只求哥哥,能替我择一个家底殷实的……”

  想了想,阿椿又怕这个要求也贪心了,补充:“倘若不成,我也愿意做妾。”

  “胡闹!!!”

  沈维桢沉下脸,猛然起身,斥责:“恐怕刚才风大,吹走了你的脑子,才叫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阿椿被吓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维桢愤怒——他气得看起来像要杀了她。

  阿椿不敢说话了,低着头。

  沈维桢要被气到头昏。

  刚才她学不懂、不会读,他都觉没什么,也没觉得她什么都不懂,只想着她刚开始读书,只要肯学,慢慢来就好;可她这句话,真是令他愤怒了——

  “看来我今日本就不该过来,更不该同你说这些,”沈维桢说,“你走吧。”

  这是不愿多谈了。

  沈维桢无法谈,能谈什么?他毕竟是她哥哥,不是她的姐姐。再谈下去,他怕自己说重了刺痛她,又怕说轻了她不晓得其中利害。

  罢了。

  明日,让沈宗淑去找她吧。

  “哥哥,我娘生病,每月所需医药费、药材费,皆如流水一般,”阿椿伤心,怕哥哥不肯再亲近,立刻说,“我想,若是找个富贵人家——”

  “你怕哥哥养不起你们?”

  “不……”

  沈维桢原已起身走了,闻言,又回头,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说了很不对的东西,应该纠正。

  但现下她穿着薄衣,坐在这楼阁中,惶恐凄然,刚才他不过斥责一句,她就怕得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何至于。

  他往日斥责几个弟弟妹妹时,说的话比这更重,也没见他们如她这般惶恐。

  说到底,还是她无依无靠,在这府上才如此小心、恐惧。

  还是做哥哥的不对。

  “为何有这样的想法?”沈维桢说,“我既已在父亲灵前起誓,就不会不管你们。老祖宗、母亲都有见证,你何必想着要离开。”

  阿椿心中难受:“我总要嫁人的。”

  “将来你嫁出去,这里也是你的母家;你的母亲,我会差人照料,”得知缘由后,沈维桢面色稍霁;既然她没有想岔,他刚才的话的确重了些,于是缓声,“父亲曾经写信,希望能为你上族谱,只是有些难办;前几天,老祖宗重提了此事,找我商议,说想让父亲收你做义女,这样,族谱上,你就能记在父亲名下,以后出门做客,就是正经的沈府姑娘沈静徽。”

  阿椿听得茫然。

  她还在为刚才哥哥的疾言厉色难过,并不在乎什么族谱不族谱,上了有什么用呢?表姑娘和姑娘有什么区别呢?又不能让娘快快好起来,也不能给现在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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