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朱砂痣,但已中年_芋孚【完结】(93)

  卢桁一死,便让她不得不来这处道观待着。

  她的行动被束缚在了这座山里,她再也没有出过这座山一步。

  而到了如今,他竟然还不满足……娥辛漠漠盯着他衰老的模样看。

  他衰老的太快。

  是不是朝廷里已经有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了?

  娥辛知道他一定会让蓟郕继位的。

  这个男人对世间所有人都冷情无比,包括他几个孩子,但唯有蓟郕的母妃,是最让男人割舍不下的,恰恰,蓟郕除了对她执拗外,具备一切成为君王的潜力,那男人怎会再择其他人为王。

  况且,娥辛也相信蓟郕就算不是男人心仪的下一任帝王,蓟郕最后也会掌权。

  眼前这个男人太清楚蓟郕掌权之后会做什么了,所以再次要她做出承诺。

  娥辛不会答应的。

  他生前处处掣肘她,他还想管他死后的事?做梦。

  娥辛不会告诉男人她的真实念头,冷冷淡淡点了头。

  “陛下没别的事的话,那罗氏便要闭门谢客了。”

  “不送。”

  帝王不满她的态度。

  娥辛怎会在乎他的不满,她径自自己走到蒲团前,执笔写经书。

  这个男人没两息便甩袖走了,此后两年她再也未见过他。

  娥辛从神游天外中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刚才额头一凉,似落了什么东西。

  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下雨了。

  娥辛下了高台,一步一石阶往下走。

  她刚刚是站在高台之上看到的行宫之外那个老者。

  娥辛从道观里出来后,那时没有向蓟郕靠近从来不是因为她答应过先皇那一句。

  如她那时想的,她心里当时都冷冷嗤之以鼻,对先皇道一句做梦,如今先皇埋在土里都已经这么久,她又岂会心心念念要遵守她冷冷点过的头?

  那时纯粹是想她以后便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到老就是。

  可没想到她已不念当初,他却步步设计。

  冬至,仲孙恪家中,除夕夜里,再到上巳节,庄子,崭行……没有忘,从来没有忘。且,如今他早已不是昔日要受掣肘的处境,她也不必担心她做任何事,还会有人对她步步紧逼。

  年关那一句他已是一国之君,仿佛如今还会让她偶尔有当时坐在马车里的感觉。

  若她现在手里有什么东西,恐怕还是会和当时一样的状态。

  娥辛仰头望望天……时隔多年,归来竟然还是她和他。而如今,情况已好上太多太多。

  望着望着,头顶忽然被遮了阴影。阴影是伞面的形状,茱眉在下雨前就吩咐了宫人回去拿伞,这会儿正好拿回来,给她撑上。

  娥辛触摸一下伞面。

  手指隔着油纸伞有雨滴落下来的感觉。

  不知不觉一直感受着,感受了许久后,莞尔从茱眉手里接过伞,继续往前走。

  该纠结的从去年冬至见到蓟郕起就已纠结的太多,具体是何滋味当时独处时也最清楚最明白,如今她不想再多思多想了,她既已下定了决心,那就要让自己的日子以后一片坦途,过得开开心心。

  嘴角有了抹笑,神情慢慢松快许多。

  忽而,见远处一个人影,定睛数息后,提了裙快跑过去。

  上回向他奔去是为了孩子的事,当时根本未意识到她的举动太急切。

  但此时,娥辛清楚自己的每一步,她无比明确她此时是在奔向他。这个昔日六年次次要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这个每一步,都对两人的曾经留恋的刻骨铭心的人。

  蓟郕前些日子对她说过,其实在更早前,她便能出女观。

  他在登基后的第二日便秘密来过女观。

  这事除了仲孙恪和邵嵎知晓,谁也不知道。

  当时是入夜后。

  蓟郕时隔几年第一回见她,没有在她跟前露面。几年过去,他身上的杀气重了不少。

  毕竟他最后能称帝,靠的不是心慈手软。父皇这个人他早已看透,对他又岂会仍有父子情,最后这一年,他基本已完全掌了朝纲,而这个男人,虽有猛虎衰老后的不甘,可这些年蓟郕蛰伏,他一忍再忍,到了如今势力盘根节错终于能露獠牙的时候,又岂会再如当初一样,任男人以为他好的名义再次对他施加掣肘。

  帝王后半年基本卧着龙榻再也起不来时,蓟郕便已彻底代为理政。

  他那时便已手握让他继位的圣旨。

  这封圣旨是母妃以曾经所受的苦为他求来的,他的好父亲,直到一年半前,才在回忆母妃时让他看了圣旨。

  也从那以后,点了他为太子。

  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

  蓟络因此不甘。

  可他不甘其实也没有发动兵乱的能力,是蓟郕有意为之,才让蓟络竟敢铤而走险。

  蓟郕为的就是要杀了蓟络。

  当初便是蓟络先动了手,才会让娥辛被幽禁,让卢桁因为救了娥辛而成为他心中的一个结。

  不然他当初岂会信娥辛真的放不下卢桁呢,归根结底还是这一个救命之恩,才让娥辛和卢桁都不得不以这个为契机,做了之后的一件又一件事。

  那蓟郕岂会放过他。

  蓟郕登上帝位杀的也不止一个蓟络,齐信锋与其说是寿终正寝,到不如说是一切引子都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引火自焚。

  蓟郕知道送娥辛去女观的主意是齐信锋出的,那齐信锋就承受后果吧,他必须死,齐家要想体面,那齐信锋死的结果就只能是寿终正寝。

  由重病,到就算窒息而亡也只能说是寿终正寝。

  他得庆幸他始终没有真的动了娥辛性命,不然他会死的更惨的。

  对娥辛,蓟郕也只说齐信锋是寿终正寝,没有提及别的。

  蓟郕的手上几年来已染了太多的血,他怕她觉得他过于心狠手辣。

  所以在女观,也没有露面见她。

  在来之前,他刚下了帝后不合葬的命令。

  他的好父亲死前反复和他说要和母妃合葬,那蓟郕怎会如他的愿?这个男人早已失去了母亲,死后,自然也依旧得不到。

  男人的悔和遗憾,蓟郕会让男人更加遗憾。

  不知道看了多久,蓟郕命一个听说寻常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女尼去问,问她可想出观回家?

  蓟郕听到娥辛摇头说不想,说她已经习惯了青灯古佛,也习惯了山里蝉鸣鸟啼的清净。

  蓟郕便几月后又叫人问一回。

  这回娥辛的答案还是一样。

  蓟郕不知她是真不想还是假不想,但第三次时,没直接来道观,而是去了隔壁最高的一座山峰时,回宫后不久他让道长让她归家去。

  无论她到底是真不想还是假不想,他已经没耐心由她龟缩着继续待在道观里了,他登上帝位的目的便是要她回来,这几个月随着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念头也变得越来越深,他已经不想再等,不愿意再等。

  那么,无论她是否真的待了几年有了有陪伴青灯古佛到老的心思,他都要把她拉回俗世凡尘。

  到如今,当然已知娥辛当初两句都是假话,除了亲眷,娥辛已不愿意对任何人说真话,所以无论再问几遍,她说得都会是她还要继续待在道观。

  尽管第二次问时她已知道蓟郕登基了的消息,可娥辛当时哪知这背后是蓟郕授意问的呢,更哪知蓟郕就在暗处听着呢?她怕那只是山里的女尼随口问的而已。

  就算是为了把关系和其他人处好,娥辛那时再想出观,也得答不想。

  娥辛是直到上回蓟郕亲口告诉她他曾经叫人问过她,更曾经去看过她,她才知道原来那两次问,蓟郕就近在咫尺。

  他早已想让她出观。

  只是阴差阳错那时她防心太重,才让本来在他登基的第二天就能出观的她,最后出观的时间一直延后到去年冬天。

  娥辛越跑越快,身上都被斜风细雨打了。

  忽而,远远一看便见她脚尖离了地。

  且笑着的她高高举了伞,眸低着,头也低着,另一只手环了男人的脖子。

  因为手臂得撑着他的肩借力。

  这些,则都是由于蓟郕见她跑向他抱得她离了地,两人此时共伞,才是这个姿势。

  娥辛眼睛弯弯,雨声滴落的空间里,都不由得大了些声音,“是来找我是不是?”

  蓟郕手臂收紧,抬手别别她脸旁被奔跑时打了的碎发,弯唇,“嗯,来找你。”

  “我回寝殿时问了心芹,心芹说你来了这。”

  他又说:“在这边看够行宫外的风景了?回吧。”

  娥辛自然说好。

  蓟郕便松松力,小心放她落地,这期间娥辛依然举着伞,兼顾他,也兼顾自己。蓟郕笑笑,忍不住勾唇亲她嘴角。

  娥辛莞尔,不自觉走过来一步,抬眸眼睛弯弯,“回了?”

  “嗯。”

  男人笑笑应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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