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唯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下方这个深不见底、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大洞。
而后她问道:“霍承勉,你知道七门为什么要守龙脉吗?”
霍承勉被她问住了。他自懂事以后便知道,霍家和其他家族不太一样,他身为霍家人,生来就比别人多一道职责。霍家护着龙脉的弱点,守着一只“龙眼”。至于为什么要守、为什么霍家,从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说过,因为这是霍家人生来就有的职责。
过去二十多年,他一直如此坚信,并为之坚守,从未有过一丝犹豫,可她忽然这样问,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这是七门的职责,可是话没出口,自己便觉得这算不得是个答案。他都能想到要是他这么回答了,这个虞知会如何问:“为什么这是七门的职责呢?”
于是他只能沉默以对。
可是他沉默,她却不会。只听她又问:“霍承勉,你知道龙脉是什么吗?”
霍承勉又是一阵沉默。
沈唯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自嘲地笑道:“算了,我问你这些做什么。”她回过头看向霍承勉,“我要下去看看,你来吗?”
霍承勉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大洞,又看了看她一身轻装,问道:“你要怎么下去。”
沈唯莞尔:“当然是跳下去。”
*
霍承勉拽着沈唯退出了八丈远。
直到远到看不到那个黑漆漆的大洞了,他才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看着沈唯,数落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发因果誓,一会儿要跳下去,你知道下面是情况吗?知道里面有多高多深吗?你跳下去拿什么保命?就算你侥幸没摔死,万一这下面有陷阱困阵杀阵呢?你才刚回虞家,难道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沈唯不由感到了几分怀念。
她活了两千多年,从来都是她数落别人,随口说两句都叫人肝胆俱裂,单看虞岱岳,快七十岁的人了在他面前仍是个孩子样,哪有人敢反过来数落她,也就只有——
她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也就只有……什么呢?
她反复回忆,可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也就只有”后面能接上的人。
她确信除了眼前这个例外,没有人再敢数落她了。
她想,或许是因为刚刚醒来,记忆尚有些混沌,才叫她生出了这种错觉吧。
沈唯想得专注,落在霍承勉眼里便是她在走神,叫他感觉自己一拳锤在了棉花上,要说刚才只是出于不能看人自找死路的道义,现在他却真觉得有几分生气了。
霍承勉强压怒火,质问道:“虞知,我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他一喊虞知,她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
无法,刚编的名字,还不太熟悉。不过这也提醒她,该尽快熟悉起来了。毕竟接下来,她都得这么跟别人介绍自己。
“听见了啊。”沈唯点了下头,“我不跳就是了。”
她答应得太过轻易,霍承勉原本欲要晓之以理将她骂醒的另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喉头一哽:“真不跳?”
沈唯点头道:“真不跳,你要是不信,我发个誓——”说着她的手就要举起来。
“不许乱发誓!”霍承勉怒声打断道。
“行,不发。”沈唯笑着把手放下去,再一次在心底感叹,这孩子实在好骗,也不知道霍仲乔怎么养的,竟是养出来这么个心思单纯的孙子。
心思纯稚,心性坚定,天赋上佳。若是从前,她定会从小就将他带在身边好生教养,可是现在……
沈唯轻叹着摇了摇头。
她只盼着这龙脉不是真的要气绝。
要不然,她恐怕又要逆天而行,再囚困一个龙魂,到时只怕要血流遍野,五雷加身,像两千年前的那位神灵一样消散于天地,而与她与龙脉因果相连的七门也逃不过这一劫,亦会祸及全族,如她这般……
永世不得超生。
第8章 叫我孙女
有霍承勉在,继续探查是没可能了,沈唯和他商量了一番,答应替他保密,不叫虞家人知道他来了余江城的事,而后便各自打道回府——当然,霍承勉回的是饭店,他一来余江,就在余江城最豪华的、由洋人投建的那座万国饭店里包下了一间房。
沈唯当时听着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也就是虞岱岳现在心系龙潭,被“龙眼”空了这回事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不然,就以这位霍家少爷的做派,只怕他前脚刚到余江城,虞岱岳后脚就能收到消息,哪里还能由他秘密探查。
她回去时天还没亮,虞家大宅亦尚在沉睡。
沈唯迈进英菲楼,走到楼梯前正欲抬步,忽然又顿住,转而往厨房间去。
她忽然想起来,忙活了一晚上,之前要人送的玫瑰牛乳燕窝还没喝。
炖盅仍按杨凤霞放下时的原样摆在长餐桌上。沈唯伸手摸了摸,玫瑰牛乳燕窝不出意外地已经凉透了。她随手从袖中一抽,拿出一张细长条的白纸,而后双手握住白纸两端,一撮一转一捻,就编成了个圆环。她把炖盅套进圆环里,圆环大小正好能卡在炖盅上,紧接着食指和中指前后换位在炖盅上弹了一下,那纸环便托起炖盅飘在了半空中。而后,她又随手抽出一张白纸揉成纸团放在炖盅下方,白纸自燃,是一簇大小刚好的火苗。
火苗一跳一跳,沈唯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火苗上,等着玫瑰牛乳燕窝加热。
大概是火力不太足的缘故,燕窝热得很慢。她静静地盯着,等了很久,才看见表面上冒起一点细小的泡泡。
但她并不着急。
她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却鲜有现在这样能放空片刻的机会。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用专注耐心地等待一个炖盅加热,安宁得像一场偷来的梦。
她盯着那些泡沫,看到他们越来越密,而后逐渐变大,从中心开始扩散到边缘。
玫瑰牛乳燕窝热好了。
沈唯随手一捏掐灭火苗,炖盅下便只剩一层燃尽的纸灰,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走。而后她端起炖盅,捏着小勺搅了搅,将浮在上面的燕窝和玫瑰花瓣都搅到了下层,这才满足地舀起一勺。
只是这一勺到底没能进她的嘴。
虞岱岳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也不看地就要往二楼去。沈唯透过厨房间的玻璃门看见他疾步走过的身影,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她将炖盅随手放在一旁,喊道:“这边。”
虞岱岳刚踏了几级楼梯的脚步连忙停住,匆匆转身往厨房间去,因为转得太急,还差点扭到了腰。
沈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慢点儿。多大的人了。”
虞岱岳到底已不是壮年,虽然常年修行,叫他年近七十依旧耳聪目明,但到底是个凡人,夜视能力不太好,加上对英菲楼的陈设不是很熟悉,差点又要撞了长桌。
沈唯无法,从袖中抽出四张纸随手一甩,四张纸飘在屋中四角燃起火苗,照亮了整个厨房间。
虞岱岳连忙朝沈唯拱手一拜:“多谢老祖宗体谅。”
沈唯挥挥手:“这个时间,你不在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虞岱岳一边答话,一边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哎呀,年纪大啦,觉少。”说完又觉得自己有在老祖宗面前班门弄斧的嫌疑,忍不住低笑了两声,“您这一睡,小九可都过了半辈子了。”
小九是虞岱岳在沈唯面前的自称。
上一辈时正值清末乱世,洋人大开国门,为了保证家族的延续,守脉七门都各自想了法子。而他的父亲叔伯们,除了早早开始与洋人做生意壮大家族外,还都娶了好几房姨太太,诞下不少儿女。
虞岱岳排在第九,本是他这一辈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哪成想自己忽然得了老祖宗看重,一朝翻身,最后成了虞家的话事人。
他从还是一棵豆芽菜的时候就开始跟在沈唯身边学习术法,那时沈唯喊他“小九”,后来他学会了一点皮毛,顿觉踌躇满志,自以为天赋异禀才会得老祖宗看重,总想着有朝一日闯出一番名头来,也不许沈唯再喊他“小九”。因为“小九”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孩子叫的,根本不像什么大人物。
如今想来,实在是孩童幼稚的想法,但那时沈唯也依着他,从他七岁后,便只喊他“岱岳”。
可是随着他跟在沈唯身边学习的时间越久,他便越发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限制。
玄学一道,勤不补拙,他耗费大量的年岁,尝试了各种法子,终于认清自己并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只是庸常之辈。他因此而郁郁寡欢,很快便叫沈唯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那时他已过而立,一日早上照例做早课时,沈唯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又喊了他一声“小九”。
她问:“小九,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中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