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骨_醉三千客【完结】(10)

  虞岱岳诚实地摇了摇头。

  只听她又说:“若论天赋,你的确不是虞家人中最有天赋的那个,虞临岳比你更有天赋。”

  虞临岳是他的弟弟,家中序齿第十,自小机灵聪慧,脑子活泛,很得长辈们看重,虽然没有跟在沈唯身边由她亲自教养,但不过得了几句点拨,于卜算一道上已然超越了他,也因此总能看清方向,连带着将家中的俗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说,老祖宗这是看走了眼。

  原来老祖宗不是看走了眼,只是故意选了错的人。虞岱岳垂着头闷闷道:“既然如此,老祖宗为什么不选他?”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去其一。你是第九,他是第十,十为圆满,过满则溢。何况,”沈唯走到虞岱岳面前,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迫使他抬起头,看向沈唯的眼睛,“你虽天赋不及他,心却最正。所以只有你能担得起虞家的重任,守护好‘龙眼’。”

  “小九,我从一开始选中的就是你,绝非走眼。”

  于是自那以后,虞岱岳便又在沈唯面前自称“小九”了,一直从三十岁叫到四十岁,然后是现在的七十岁。

  沈唯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皱了皱眉:“休要胡言,你这一生长着呢,不过三十年,还算不上半辈子。”

  没人不喜欢听自己长寿的。虞岱岳顿时笑开了花:“那小九就借老祖宗吉言了。”

  笑过之后,他又收敛起神色,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唯问道:“老祖宗,龙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啊,”沈唯把炖盅拿到自己面前,捏着勺子又搅动起来,细细看去,她搅动的方式和之前那道纸灰线在湖上划出的毫无章法的图案一模一样,“还不知道。”

  虞岱岳的脸顿时就皱成了一团:“您先前不是去探过了吗?连您都不知道……那要不要我给其他六门发信,请他们一起来商量对策?”

  “说到这个,”沈唯停下手中动作,“霍仲乔失踪了,寻迹香探查到他最后出现的位置在余江,这件事你知道吗?”

  虞岱岳不由大惊:“这是怎么一回——难怪前两日,霍家来问我他的近况,还说我给他发过电报——”虞岱岳说着神色一凛,“难道是七门中——”

  沈唯点了一下头:“所以这一回,我不打算召集七门。哦对了,”她想起自己编好的身份,和虞岱岳知会道,“从现在开始,我是虞长安的遗腹子,名叫虞知,以后在外面,你叫我孙女,我叫你爷爷,记住了吗。”

  虞岱岳确信,若不是自己正坐在椅子上,他现在定能跪到地上去。但他坐在那,也觉得自己腰不是腰,腿不是腿,手不是手,心有点慌,手指头也抖得厉害。好一会儿,虞岱岳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道:“祖宗、老祖宗,这,这不好吧?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这也太折煞我了,不行,这不行,要不您再想想别的——”

  “爷爷。”沈唯看向虞岱岳,这一声喊的虞岱岳心跳都要停了。他抬手按在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呼吸通畅了些。

  哪成想刚喘两口,沈唯又叫了一声:“爷爷放心,折不了你的寿。你就安心应着,我说过了,你的寿命长着呢。现在,自然地喊我一声孙女。”

  虞岱岳苦着一张脸,看着沈唯,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天可怜见的,他从有记忆起就跟在老祖宗身边,沈唯对他来说是比父母更重要、更值得敬重的存在。何况他父母已经过世多年,虞家上下就属他辈分最大,面前的人是他唯一的活祖宗,唯一需要敬重的对象,可现在,活祖宗竟然要他喊她孙女——

  虞岱岳看着沈唯逐渐变得有压迫性的目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知,这样可以吗?”说完又赶紧补充,“我喊韶华和锦绣,还有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们也都是直呼名字的。”

  “也行。”沈唯点了点头,“那你记住了,之后可别说漏嘴。”

  虞岱岳心里阵阵发苦。

  但祖宗的话,不听不行。

  他花了些时间,总算平复下了自己的心情,才继续问道:“那祖、阿知,接下来要怎么做?”

  “接下来……”沈唯又捏起小汤匙,在玫瑰牛乳燕窝里搅了起来。这份玫瑰牛乳燕窝如今已经被她搅和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像一团粘稠的浆糊,难以下咽。

  “你先放出风去,就说找回了虞长安的遗腹子,做个铺垫,然后……”她停下手,手肘撑在餐桌上,手心向天,手指做出握笔的姿势。

  “替我找一支笔来。笔杆……要是骨做的。”

  第9章 骨笔

  一支骨笔,笔杆细长,笔身光泽莹润,笔尖用料亦是上乘,非凡物可比;虽是骨制的,但因常年受灵气和神魂的浸润滋养,笔杆看起来不像骨头,而像玉石。

  她一开口,脑海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支笔完整的模样。等到在脑海中将这支笔的样子细细描摹过,才恍惚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她原本是想告诉虞岱岳,最近不要去万国饭店,最好连那一片都不要靠近。她帮人帮到底,既然霍承勉想要瞒着虞家独自调查,那不如干脆些,叫虞岱岳注意着不要和人撞见,免得这没什么心眼的少爷早早露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支笔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了她的脑海里,叫她再也想不到别的事情。

  沈唯看着自己状似握笔实则空空如也的那只手。

  她需要一支笔。

  不对,准确来说,是她需要这支笔。

  这种强烈的情绪起得太过突然,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这一晚上已经神思不属过好几次,这不寻常。毕竟于她和守脉七门而言,守心神是最重要的一项课业。她活过这漫长的年岁,早已被磨炼得心神专注,否则若总是轻易走神,难免会引来魑魅魍魉蜂拥而至,意图将她生吞活剥。

  如果之前还能当作是因为刚刚被唤醒导致的回不过神来,那么此刻,这支笔的出现显然就不是回不过神了。

  虞岱岳在一旁小声道:“老祖、阿知,您那支笔……”

  沈唯看向虞岱岳,这一看,叫她立刻认定这件事有古怪。虞岱岳一副不敢看又想看的模样,头低垂着不敢面对她,眼皮却一个劲地往上掀,小心翼翼地觑她的脸色。

  沈唯实在是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他还年幼时,每每搞砸了什么事,又怕被她发现受她责罚的时候,就总是这个表情。

  沈唯眼神微眯,盯着虞岱岳,慢条斯理地问:“我那支笔,怎么了?”

  虞岱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老祖宗朝他要笔了。

  这要的哪里是笔啊,这要的是他的命。

  虞岱岳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您沉睡之后,我回去找过好几次,它已经……”

  “已经?”沈唯顺着他的话反问道。

  虞岱岳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出汗珠:“老祖宗,那支‘罪业笔’,我再回去找的时候,只找到了一捧骨灰,至于司墨大人,当时伤您的那把刀,先穿透了他,再穿透了您,司墨大人在您重伤的同时就消失了,所以,您这法器,只怕是已经……”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干脆把“器毁灵亡”四个字咽了下去。

  虞岱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在余江城里叱咤风云、说一不二了三十年,已然到了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竟又忽然找回了童年。

  虞岱岳惴惴不安地等着沈唯发话。

  厨房间里一片静默,虞岱岳的眼神落在桌子上,看那四个火苗照在桌面上跳动的灯影。火苗一晃一晃,他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跳得七上八下。

  罪业笔是老祖宗的法器,而司墨大人是罪业笔的器灵。

  旁人或许不清楚其中关窍,但虞岱岳自小跟在沈唯身边长大,再是清楚不过老祖宗和司墨大人的感情有多深厚。司墨大人随老祖宗行走人间多年,与老祖宗神魂相连,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器灵。反正他从小到大,四岁长到四十岁,就从没看见老祖宗和司墨大人分开过。但凡有老祖宗的地方,八步之内必有司墨大人。

  他没问过老祖宗到底活少年岁,小时候不敢,长大后觉得没有必要,不过从老祖宗的一些言语和表现中推断,少说也有千年。他与长安仅有二十年的父子之情,都会因他的亡故而深觉锥心,这陪伴千年的器灵没了,将心比心,老祖宗定是百倍千倍的剜心之痛。

  虞岱岳正在心里暗自哀痛,却听沈唯语气平淡地问他:“听你这么说,我曾经有一个法器,是一支笔,名为‘罪业笔’,里面还养出了一个器灵,名叫司墨?哪个司,哪个墨?”

  虞岱岳一愣:“司徒的司,笔墨的墨。老祖宗,您这是……”他不太敢细想。

  有道是“哀莫大于心死”,难道是老祖宗因失去司墨大人太过悲伤,无法面对,所以便干脆忘记了?这么一想,叫虞岱岳忍不住替老祖宗难过,一难过,便有些不能自已,不由心口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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