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岱岳惊疑不定地问:“那龚家人——”
“只剩下了一个小女孩。”沈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交到虞岱岳的手里,“我将人放在了这个保育院,日后有机会,你们若愿意帮衬一把,想来也不算埋没了两千年共守龙脉的情谊。”
虞岱岳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圣特伦斯保育院。
“是什么人——什么人竟能做出如此——”墨家话事人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胸腔起起伏伏,脸上的胡须都跟着颤抖起来,“如此丧尽天良、丧心病狂!”
其他人脸上也是一片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愤怒与哀痛。
沈唯眼神环视过众人的脸,继续道:“蠡泽被屠,满城的怨气成为了一柄插进龙脉七寸的利刃。”
话说到这里,已然算是明晰透彻了。
七寸是龙脉之上最重要的位置。若是其余六道弱点有伤,尚还有休养生息、重头再来的机会,那七寸重伤,便是再无回还之地。
众人一时皆无言。
难怪,难怪这龙脉不需要七门再守了。
许久之后,霍仲乔开口表了态:“师祖啊,您还没说呢,断契这回事,需要我们提前备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沈唯摇了摇头,“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过一个年。桃符要贴,屠苏酒要备好,让大家都喝上,爆竹炮仗要放得够响亮,要把余江城的新年,过得热热闹闹。”
“等过了除夕,初一时,记得给各家先祖上一炷香,告诉他们,七门的职责,偿清了。”
*
在那之后,沈唯离开了。
虞岱岳本想劝老祖宗留下,好歹歇息一晚,英菲楼是特意建给她的,住在里面也不必担心不自在,却仍是被婉拒了。
虞岱岳只好将人送到门口,正欲道别时,却听老祖宗忽然跟他说:“虞长安此生过得很好。”
虞岱岳不由面露愕然。
先前贺川江那次不请自来,带来了刻印着老祖宗亲手落下镇魂咒的虞长安的魂魄来见他,叫他心神不宁,大为撼动。可此事他从未在老祖宗面前提过,老祖宗如何知晓?
虞岱岳想着,心底总有些惴惴不安,正准备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却听慕容晏道:“我知你心中一直惦记着他,可是,人死便是缘尽,前尘已逝,总该是要向前走,才是对你们二人最好的。”
“那现在……”虞岱岳抖了抖唇,“老祖宗怎就突然愿意说给我听了?”
沈唯兀自笑了声:“因为我忽然发现,这话劝解别人时说出来容易,自己想要做到,却很难。”笑过后,她又看向虞岱岳,认真道,“我相信你知道分寸,也不会舍得在这个乱世里拖累他。而且,现在不说,我也怕始终会给你留一道遗憾。”
虞岱岳当即觉得老祖宗这番应是话里有话。
可由不得他细想,老祖宗已经转过身要走了。虞岱岳再顾不得纠结,赶忙将人喊住,将那天晚上贺川江造访一事交了个底。
沈唯听过,面露疑色:“你是说,他带来了虞长安的魂魄,上面还印着我亲手写下的镇魂咒?”
“正是。”虞岱岳点点头,“说来惭愧,我当时真以为……”
沈唯打断了他:“可你到底没有。小九,我说过,你是我选中的人,我没有选错,你莫要总是妄自菲薄。”
虞岱岳骤然听到“小九”这个称呼,眼眶不由一酸。
沈唯又道:“至于这个‘虞长安’的魂魄……我确信,他亡于炮火之下后,我就已经将人送入了轮回。前些时日我也去看过,他如今,二十有九,已经比做虞长安的时间还要长了,有妻有子,家庭美满幸福,在这个乱世里,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虞岱岳听过,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就好……那就好……”
“好了,”沈唯抬起手,想像虞岱岳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可是手一扬起来,又觉得不妥,最后只是落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我该走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带着自己背后灵一般的跟班踏入了夜色之中。
虞岱岳望着两人逐渐隐去的背影,赶忙问道:“老祖宗,明日小年,我给他们接风,请了裕兴饭店的主厨上门,我给你留座!”
半隐在夜色中的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再说吧。”
虞岱岳站在门口,一直到完全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才跨回门槛里。
谁知刚一进去,就被霍仲乔拦了下来。
霍仲乔看着他,先是问:“哎哟,老虞,你这不是要哭了吧?”
而后在虞岱岳面色不善地询问他不回房歇着跑来这偷听是什么意思时,咋了下舌:“嘶——老虞,你觉不觉得……”他自醒来后,从霍承勉和虞岱岳这里听到了不少东西,关于龙脉的,关于天神的,基本都了解了个七八,他和虞岱岳一样,甚至更甚,儿时是老祖宗绝对的拥趸,明明身在霍家也要想尽办法凑到虞家来和虞岱岳一块听老祖宗教导,今天晚上虽没说什么话,可是该听的他都听了,该想的也都在心里悄默声地想了,“你觉不觉得,老祖宗这是在跟咱们,话别呀?”
第40章 赴宴
虞锦绣有几分心神不宁。
自从昨天夜里,爷爷和她说“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七门了”,她便一晚上都没能阖上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一会儿是《虞氏谱》中祖辈们的事迹,一会儿是爷爷说“七门要散了”。
她虽从未参与进七门的事里,也就那日闯过一回元帅府勉强挨了些边角,可是骤然听到爷爷这样说,仍是觉得不真实。
七门延续数千年,也维系了数千年,怎的一夕之间,就忽然要散了。
她原以为,这一回七门重聚,是为了同心协作,度过这个艰难动荡的关隘,可怎么也没想到,她费心费力热热闹闹准备的一场,竟是散伙饭。
就算后山的龙潭塌了,虞家没得可守,可七门之间不止靠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责任维系。不守脉归不守脉,但千余年来的结下的缘分与情谊,断不是说散就能散的,怎么还说“七门要散了”呢?而且,分明快要过年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过年后说,偏要赶在年前,总不至于……真是自己那天和虞知说的话起了作用吧?
虞锦绣一想,“哗”的一下就翻起了身,拧开床头的台灯,跑到桌前,拿起了被她塞在抽屉里的小纸人。
这纸人她没舍得烧,从元帅府回来后就一直塞在抽屉里,这些天始终安安静静,好像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剪纸。虞锦绣盯了一会儿她画下的长睫毛豆豆眼、喔口嘴以及两个圆脸蛋,最终提起纸片用力抖了抖,边抖边喊:“虞知?虞知,你在不在?”
她抖了好一会儿,那纸人始终都是普通的剪纸人,一动不动。
虞锦绣不由有些怅然若失。
那日勇闯元帅府,她还当自己终于有机会做一次寻月生,大展拳脚,让爷爷和尹观主对她刮目相看,继而对她倾囊相授,可到头来,她不过只是递了一句话,然后就见因听说“闹鬼”而黑面的元帅一回来就笑开了一张脸,和和气气地将他们送出了门,送上了车。
当然,虞锦绣不在和气被送的行列里,那元帅从头至尾都不知道她来过,最后回去时,她还是趁着爷爷提前打开车门的时机钻进车厢,挤在爷爷和尹况之间回的虞家,心头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的一下就被掐灭了。
可现在,那火苗不止是被掐灭了,更是干脆给泼上了一盆凉水,再也燃不起来。
虞锦绣捏着小纸人又倒回了床上。
天色尚早,捏着纸人举在眼前,看着那上面被自己添上的简笔画,忍不住疑心虞知到底是没听到,还是故意装作听不到,还是干脆已经切断了与这纸人之间的联系?
……
叫醒虞锦绣的是母亲林雪芝。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大亮的天光不客气地洒了进来。阳光晴好,是余江冬日里难见的爽气蓝天。
虞锦绣眯着眼睛看林雪芝。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大抵没什么睡相,两天腿都垂在地上。她左右转了转脑袋,没瞧见纸人的影子,约莫是被卷进了床铺里。
林雪芝胳膊上搭着一件新式的丝绒裙子,看着她的表情,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哪家的小姐,连睡觉都能睡成你这个样子的!难不成以后嫁人,你也要把丈夫踹到床下去?”
虞锦绣忍不住顶嘴:“别人在家怎么睡,你也看不见啊……”
林雪芝的手指顿时戳在了她的额头,虞锦绣当即捂住脑袋,喊了声痛。林雪芝翻她一眼,把丝绒洋装裙扔到她的身上:“快起来换衣服了,一会儿和你爷爷一起去元帅府。”
虞锦绣一听,登时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元帅府?带我去?没搞错吧?”
林雪芝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她的脸:“别家的小辈可都早早起来吃过早饭练过早功了,偏生就你赖床,给你爷爷丢脸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