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墨家。
墨家一向自诩承袭诸子百家中的墨家延续至今,一向以“仁、义、利、民”四字为家训,家中亦有记载,当年前辈找上门,请他们共担守护龙脉一职时,先祖毫无任何犹豫的答应,一力承担起守脉的职责,是为大义。如今家国动荡,在墨家人眼里也如朝代更迭一般,不过一时之乱,只要龙脉稳固,便不担心会被弃灭,故而他们一直积极应对,与龚家的避世不出和其余几门的暂避锋芒不同,他们不仅不躲不避,还在社会上积极运作,参与和赞助过不少起学生运动。可如今,听前辈的意思,竟是要放弃龙脉。
于是在霍仲乔被虞岱岳和尹灵玉劝着安抚下来时,墨家的话事人立即拍了桌子,直言若前辈和余下六门不想守了,墨家一人来守,也照样能守得住。
最为镇定的反倒是虞岱岳。
他早先与老祖宗联系的最多,老祖宗虽然没提前和她透漏,可是言辞举止,尤其是元帅府那日之后,他就隐隐猜到,老祖宗可能会有些什么动作。如今这事听起来虽然略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回过神来,他却发现自己没那么惊讶。
或许,早在他的脑中尚未厘清此事之前,他的心底其实隐隐已经有了些预感。
甚至如今听完这些话,再想起来老祖宗之前说过的那些,倒叫他有了几分透彻的了悟。
难怪老祖宗会在两千年来闭口不谈的当下,忽然将一切和盘托出。
告诉他龙脉的真相,告诉他想要斩断龙脉之人背后真正的隐秘,那些真正的由来和渊源。
不是因为这些事有多重要,也不是因为她需要以此来劝服七门对抗共同的敌人,而是这些是非对错,已经不再重要了。
虞岱岳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小事之上,老祖宗不甚在意,总有妥协,可一旦事涉龙脉,老祖宗做下决定的事向来无可回转。三十年前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虞岱岳闭了下眼,而后开口问:“那这断契一事,可需要我们提前备些什么?”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尹、唐、常三人没露声色,倒是霍仲乔和墨家人齐齐出了声。
“老虞?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
“呵,我说呢,原来在这等着。”
虞岱岳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看着沈唯,像儿时聆听她教诲一般,认真而专注。
老祖宗要断契,断的不仅仅是七门与龙脉的因果,而是她与七门的缘分。从今往后,那便当真是见一面少一面。
今年是虞岱岳的七十大关。
这些日子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老祖宗会与七门割开关系,从此再无牵扯,在他前七十年的人生里,他全部的设想大约都是等到他驾鹤离去的那一天,老祖宗能亲自送他入轮回,哪怕是在老祖宗闭关的三十年里,他也从未产生过除此以外的设想和担忧,直到龙眼出事,姓贺的人找上了门,而后又是元帅府那一遭。
一件又一件,接连不断,让他怀疑、犹豫、退却、忧心。
自虞长安亡故后,他也几番考虑过让守脉的因果结在自己这一代,可在这话当真被老祖宗说出口、这件事当真板上钉钉地落在这里时,这些怀疑、犹豫、退却和忧心悉数化为了不舍。
沈唯坐在上首,一直等到所有人看起来都主动或被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才张口:“一直以来,我都欠诸位一个解释,从未告诉过你们七门所守的龙脉到底代表着什么。你们心中大概也有些猜测,但事已至此,不如干脆告诉你们答案。七门所守的龙脉,并非一朝帝王之气,而是这片土地上代代延续传承至今的文明气运。”
第39章 作别
话音落下,除了虞岱岳和霍仲乔外的几人纷纷神色大变。
沈唯泰然不动,继续道:“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们心中定都有疑惑,想问我缘由,也想问我是不是昏了头或是国之气数将近,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为何做此决断,我不能告诉你们,但这些疑惑,我倒是可以回答,不是。”
说完,她有意停顿了片刻,去看所有人的表情。能成为各家话事人的,到了这把年纪,无一不是老人精,平日里与三教九流各种人打交道,机锋钻营,断不会轻易将表情写在脸上。先前失控也不过一瞬,如今平复过来,倒是各个都带上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
沈唯点了下头:“以诸位的年纪,向来再是清楚不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何况,这一场筵席,摆了足有两千年之久,再是美味佳肴,吃久了也难免乏腻。再者说,诸位也知道当今世界瞬息巨变,不怕各位笑话,”沈唯笑了声,“换做百余年、不,哪怕是三十年前,我都不曾想过会有今朝。”
她轻阖了一眼皮,发出一声叹息:“这世界变得实在是太快了。”
六位话事人被这声感慨激起了同样的复杂心绪。他们皆是诞生于王朝之末的人。而他们成长的岁月里,封闭的关门已经被洋人的坚船利炮所轰开,朝廷的军队频频投降、割地、赔款,金银如雪花一般飞向洋人的案头与仓库,而那些巨额的财富,全是从民众身上一层层剥下来的。
七门有自身作为托底,受到的影响算不上太大,可是生逢乱世,无人能够独善其身,何况这乱世,与从前史书之上的王朝更迭全然不同。
那些人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着不同的神灵,奉行着全然不同的思想,他们破坏、掠夺、偷盗、毁灭,他们不在乎什么王朝的正统,也不在乎所谓礼义廉耻。
天朝上国一夕成为人人可欺的落后下等国家,不啻于最残酷、最具毁灭性的打击。他们每一个,在刚刚接触到守脉之责、而又面对着寥落惨淡的国情时,都曾发出过质问:我们守着龙脉的意义是什么?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王朝,替它守着龙脉,能有什么用?我们好好守着龙脉,却也没见半点好转,倒不如去搞实业救国或是参军打仗来得实在。而且,就算今夕守住了,可在这样的变局之中,固步自封地守着龙脉,当真是正确的吗?
这样的怀疑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沉淀进了心底,守脉的职责虽然照旧,可是那点怀疑始终没有消失。它像沉在河底的泥沙,每逢遭遇风云惊涛,都会被反复掀起,其中最大的一场波澜,莫过于三十年前的那场惨败。
三十年前,他们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自己和世界的巨大差距。
当时他们收到传讯,得知有一伙人不知如何摸到了龙脉的真正位置,在龙脉之上四处作乱,虽还未寻到七门所守的七处弱点,无法真正毁伤龙脉,但若由着他们这样下去,那七门迟早会暴露在这些人眼前。
于是那一回,本是敌明我暗的局势里,七门各显身手,阵法、蛊术、符箓、傀儡一应而全,却仍是叫那一支队伍秘密潜进了龙脉深处,用强力的火药炸开了一道山关,截断前爪,而他们对此毫无反击之力。
那一次他们损失惨重,惨在根本无人斗法,而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如何能与炮火相抵。
负责守前爪的,正是灵玉观尹家一门。
前爪被截断后,师祖带人前去“接爪”,虽然从风水山势上来看算是勉强接上了,可那塌陷的山口如今还能寻到,而且,她还因此着了道,遇上守株待兔的歹人暗算被一刀捅穿了身体,不得不闭关修养。
这一闭就闭了三十年,失去了一直以来的主心骨不说,也叫他们生生从壮年等到了老年。
而三十年能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书房中静默许久,最终,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墨家话事人。
他看向沈唯,沉声问道:“敢问前辈,七门与龙脉断契后,是不是就彻底再无瓜葛?”
“是。”沈唯点头道。
“那容我再问一句,”墨家话事人面色肃穆,“与七门断契之后,龙脉又将如何?”
这句话一问出来,先前或是回忆、或是恍惚的余下几位家主、观主都纷纷抬起头看向沈唯,等着她的回答。
而一直站在沈唯身后的斯漠,听见这个问句,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攥成了拳。
“我也不知道。”沈唯回他道,“不瞒诸位,前些时日,我于龙脉上游走,七门每一家守着的地方,我都去了。”
她是去解脱那些因徘徊千年已然失去神智的族人阴兵的,但七门鲜有人知道阴兵的存在,所以她便省去了这一点不提。
“龙脉如今的生机已几不可见,换句话说,龙脉将死,无可回还。”
“这不可能!”墨家人第一个反驳,“我墨家的灵台,可是守得好好的,一点差错都没有!”
“灵台确实没有差错。”沈唯先点了下头表示肯定,旋即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可是诸位可知,龚家所在的蠡泽,整座城都被屠了。”
龚家在蠡泽所守的,乃是龙脉的七寸。
众人脸上顿时显露出惊色。一是为蠡泽被屠,一是为龚家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