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骨_醉三千客【完结】(55)

  “哪有!”虞锦绣立刻跳起来,推着林雪芝的后背往外走,“我这就换衣服!几分钟就好!”

  换衣服是一件讲究事,只换了衣服还不行,务要搭配上相宜的首饰、妆面、内外搭衬,虞锦绣嘴上说着几分钟,但等到下楼时,距离林雪芝来叫她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林雪芝还叫杨凤霞来催过一次,但虞家大小姐出门,一向催不动,到最后干脆把早饭端到楼上来,让她记得吃两口。

  元帅府派了车来接。

  虞家大门前,浩浩荡荡停满了六辆车,不由引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都猜是否是虞家要和元帅府强强联合,共治余江。

  等到车子从开到元帅府时,传言已经从“元帅需要虞老爷子保举,和城中的商会、工会牵线搭桥,助他夺过大权彻底赶走北洋政府的傀儡”,变成了“元帅有心和虞家联姻,故而特地给虞家做脸,上门求娶”。

  车上的人自是不知道外头这分秒瞬间就变换万千、传遍余江城的流言。

  六辆车依次停下,各家的话事人带着接班人一道下来,虞锦绣左右望望,才察觉到自己今天被带来约莫是为了凑个齐整好看的场面,不由挺直了些腰板。

  元帅新任命的副官等在门口,一看见他们便立刻朝着虞岱岳笑迎上来。虞锦绣看着这不陌生的衣服和陌生的脸,想起那天被元帅毫不留情一枪打死的副官,忍不住想眼前的这位是否知晓他前一任的结局。

  虞家是余江城的东道主,来者是客,虞岱岳客客气气地挨个将余下五门的话事人和他们带来的小辈介绍了一遍,随后引着他们先进去,自己跟在最后,颇有主人翁的架势,好似来的不是元帅府,而是虞家的另一座宅院。副官看在眼里也不气恼,倒是一个劲地赞颂虞岱岳,感谢老爷子替她撑场面。

  他们这一次仍是被领进了洋楼中,只是不是那间发生过不知多少次因元帅的怒火不平而产生流血事件的客厅,而是被带去了另一件整间屋子的墙面与屋顶上都贴了金箔、又以金丝楠木做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厅堂。

  厅中一张大圆桌,瞧着像是从哪家高级饭店里搬来的。

  虞锦绣顺着座次坐定,左右打量一番,忍不住垂下头抽了抽嘴角。

  这厅堂金贵是金贵,可是毫无美感和底蕴,看起来实在是俗不可耐。抬眼扫了一圈七门中人的表情,好一点的面无表情,遭一点的不掩饰地露出些鄙夷眼神——尹况是一个例外,他任何时刻都能笑着,此时此刻也笑着,看起来好似真的欣赏这里的布置。

  于是,理所当然的,元帅一进来就率先亲切地问候了他,一面表示,自己手里还有尊贴了金箔的小神像,若他喜欢便赠予他,另一面希望他认真考虑考虑与自己那远房侄女的婚事,语气中不再带着威胁,倒是饱含着对晚辈的关爱,即便尹况再次以“婚姻大事,仍需师父做决断为由”回绝,他仍旧面带笑容,直夸赞尹况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哪家姑娘能进他的家门便是天大的福气。

  吹捧寒暄过,事先不急着谈。

  元帅一挥手,副官便带着一溜旗装打扮的姑娘们鱼贯而入。姑娘们人手一个盖着餐盖的托盘,挨个摆在客人的面前,掀开餐盖,每一分都是上等的鲍鱼炖海参,而后是龙虾,再之后是烤羊排。

  虞锦绣出门前填了两口肚子,这时算不上饿,刚吃完前两道就塞不下了,这时再抬眼看,发现几位长辈们也没怎么动筷。

  海鲜性凉,羊排热气,桌上能说得上话的最年轻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脾胃不比年轻人,在吃食上讲究搭配,这一遭不是宴客,倒像是下马威。

  虞锦绣顿时觉得自己饱了。她将啃了一口的羊排放在一旁,有些无聊地抠起了手指,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元帅府的椅背奇高,她坐在上面甚至能盖过头顶,肩膀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断不能有人从后面拍到她的肩膀,更不会从侧边拍了她的肩膀而不被她发现。

  虞锦绣顿时想起了上次的闹鬼事件。

  虽然那是纸人虞知使出的手段,可这元帅,一瞧就是个草菅人命的主,手上沾满了血腥,保不齐这宅子里就有些什么冤魂怨鬼。

  她正这样想着,她就感觉肩膀又被拍了一下。

  虞锦绣整个人都僵住了。

  坐在她身边的是霍承勉,见她忽然挺直了后背僵在座位上,问她:“你怎么了?”

  虞锦绣不想在众人面前露怯,显得比其他七门小辈逊一筹,于是摇头道:“吃的有点撑,胃不太舒服。”

  话音一落,便听耳边传来一道细小的尖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总不会是她的错觉了。虞锦绣后背一紧,左右瞧瞧,而后压低嗓音问霍承勉:“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霍承勉皱起了眉:“什么声音?”

  那细小的尖声再一次喊道:“你的良心被谴责的声音!”

  虞锦绣这一下觉得不对了。

  她伸出手,往耳后摸了摸,而后从细密的发丝之中摸出了一张纸片。

  虞岱岳和那双眼熟的长睫毛豆豆眼大眼瞪起了小眼。

  左右两旁,尹况和霍承勉同时对纸人投去了目光。

  霍承勉问:“这是你画的?”

  尹况道:“这小纸人长得……还挺别致。”

  虞锦绣扯扯嘴角,借口自己要去洗漱,找负责给她上菜、倒茶、清理骨碟、换新盘完的姑娘给她引路去盥洗室。

  一进盥洗室的门,虞锦绣便当即反锁起来,小声道:“虞知?”

  纸人平摊在她的手心,发出尖细的嗓音:“我是备受煎熬的良心!”

  “幼稚!”虞锦绣对着纸人呛道,“你什么时候偷偷跟来的?等等,这么说,你一直都能听见我说话,但是故意不理我的是不是?”

  纸人用虞知的嗓音答她:“我近来很忙,不能时时分心在这纸人身上。”

  虞锦绣觉得这是谎话。

  不怪她不信,实在是虞知在她这里没什么信用,而且这句“很忙”听起来实在太像是她儿时从父母和爷爷口中听过的那些敷衍了。

  虞锦绣自知争辩不过,撇了撇嘴,转而连珠炮似的投出自己的疑惑:“你在哪?昨天小年,你为何不回家里吃饭?还有,为什么爷爷忽然说,七门就要散了?你做了什么?”

  纸人那头,虞知挑拣着答她:“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如今是新社会,没有皇帝了。龙脉式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虞锦绣完全不信:“我说你就听?你不是老祖宗吗?”

  纸人深以为然:“的确不会听。不过——”

  “什么?”

  “我是一个会听取小辈意见的老祖宗,你说的话虽然不全对,但有一样是对的。”纸人停顿了一下,“我应该接受这个时代。”

  虞锦绣听得云里雾里:“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接受这个时代……然后呢?”

  纸人轻笑道:“意思就是,一些古旧的、应被时代抛弃的东西就该被永远地埋葬在过去,而不需要被带去将来。”

  *

  纸人那头又一次没了响动。

  虞锦绣按捺住把纸人撕碎的冲动,折了两折,别进发卡中,洗了一把手,拧开盥洗室的门。

  但她回去的时间似有些不太巧,刚一踏入厅堂中,便有一阵压抑的紧绷感铺面袭来。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虞锦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到,大步地走回自己先前的位置上落座。

  坐定之后,她也不管是不是还有人盯着自己,转头小声问尹况,刚刚说了什么。

  尹况没答,却不知从哪掏出纸笔,写画起来,不一会儿,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便被递到了虞锦绣眼前。

  虞锦绣低头看,那纸条上写着:元帅令七门渡龙脉之龙气入他气运。

  寥寥几字,便见其野心。

  虞锦绣甫一看完,借过尹况手中的钢笔,正打算写下“痴心妄想”四字,便听霍仲乔笑里藏刀地开口道:“元帅,你这话说得可就没趣了。”

  “是,七门守龙脉,的确不全为公理大义,我们七家能延续到今日,那肯定也得了不少好处,有些私心。可俗话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无论我们为了什么,七门付出的,可是实打实留有记载得。今日你说要就要,可我们怎么知道,交到你手里,比在我们自己手里更得保障?”

  “这个好说,”元帅笑道,“我知道,你们之间相信那些报应啊、因果啊、果报啊之类的话,这点上,我完全可以同你们立下些誓言。”

  “好!”虞岱岳从旁接过话,而后拿出一张黄符来,推到元帅的眼前,“既然如此,就请大帅在这张符上写下自己的姓名与生辰八字,而后以大帅你信奉的那位神灵同我们起誓,我们愿将龙脉的龙气让渡于你,而今后,只要你在一天,便保七门一日富贵,并且保余江、平城、重州、青河、应城、灵海、蠡泽七地,永绝于战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民国 现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