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自然知道她口中所说的事是什么,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这后宫中焉能有两位太后并举而和睦相处的先例。
自古太后居慈宁宫,王太后避世不出,退居宁安宫,李太后便自然而然以为这慈宁宫该她住,可陛下却以嫡母未住,理应一视同仁的理由让李太后住寿康宫,为着亲生儿子这番决定,李太后心中越发不满,更加怜惜自幼带大的贤王,母子关系一度下降到冰点。
李太后如今暂时住在寿康宫,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慈宁宫的位置,故而在听了贤王劝说她与兰美人交好后,便迫切地邀人来寿康宫,为的就是借她的口来劝说皇帝下旨将慈宁宫给她居住。
李太后常想,自己的儿子是皇帝,又不是她王太后生的,她如今一个孤儿寡母,何必再与自己争这慈宁宫的位置,合该安分地待在宁安宫颐养天年才是。
“能为太后分忧,是兰美人的福气,可若是她没将这事办成,太后也不用过于生气,贤王殿下都说兰美人性情纯善,深得陛下宠爱,您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也该与她多来往,偏爱一些。”杜若苦口婆心道,生怕明日太后理不清是非胡乱责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单从她今日去乾清宫传话,就能看出这兰美人今时今日的地位俨然与从前不一样,
不论是陛下特许她住进乾清宫,还是她可以肆无忌惮睡到日上三竿都可以看出,陛下对这位的宠,已大有超过先帝时的贞懿皇贵妃,
甚至贞懿皇贵妃性子温和,安分守己,从未逾矩留宿过乾清宫。
“哀家知道了,看在贤王的份上,哀家自不会太为难她,”李太后不耐烦道。
杜若无声叹了口气,但愿太后能真想明白。
她们这位太后心思不重,可就是太要强了,事事都要争个高低,万事都要讲究个理字,
陛下虽是太后亲生的不错,可陛下自打三岁起就搬去上书房,正是识人的年纪,那时太后正怀着贤王殿下,对陛下关怀甚少,到了后面又遣送去金罗国,生而不养,何谈养育之恩呢?
有些事不可贪心。
第52章 嘱托
晚间李忠来报, 段熠在养心殿处理政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莫要等, 早些安寝便是。
段熠处理政务到深夜如今已是不常见的事,到了时辰便会回乾清宫歇息, 今日这般属实少见,兰婳心知定是极重要的政务,不便打扰, 只让李忠带话,
“政务虽重要, 陛下的身体更重要, 还望总管盯着,莫要陛下操劳到深夜。”
叮嘱完, 又亲自做了一盅桂花梨汤让他带去。
养心殿内, 一摞摞奏折暗报交叠成堆,埋没了整张书案,白纸黑字上俱是“蒋家”、“威德侯蒋瀚”之类的字眼。
书案旁的一张漆木小几上, 汝窑白瓷莲花碗中冒着丝丝热气,碗中汤水色泽鲜明, 切成块的雪梨切开点缀干桂花, 加以红枣补气, 看起来色香味俱佳。
李忠将兰婳的话一字不落地全部传达后, 笑道, “兰美人真是贴心, 知道陛下深夜理政劳累,还亲手做了梨汤送来,”夜间不宜饱腹, 梨汤润气滋补,好消化,最合适不过了。
段熠却将注意力放在李忠传的话上,“莫要操劳到深夜”,这话好似又了别的意味。
他眉目舒展,仰头喝了半碗梨汤,甜滋滋的汤水滚入喉间,顿时浑身上下的倦意疏解,好不舒坦。
他诧异地将剩下半碗梨汤一饮而尽,露出惊喜的神色。
段熠不大喜欢甜食,御膳房每日送来的糕点也不过是在劳累的时候吃上半块充饥,唯二两次主动用甜食便是青团和这梨汤,竟是不反感这甜味,反倒还有些喜欢。
一碗甜汤勾起他的心绪,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定是一个人很寂寞空虚,无奈他今夜实在抽不开身。
探查蒋家历年来贪污军饷、收受贿赂等违法之事如今已到了关键时节,只需再追踪下去,便可将这一系列罪名通通串联起来,剜去这块心头毒瘤。
用不了多久,待除去蒋家,一切便有了新的开始。
乾清宫东侧殿内,殿内灯火莹莹如豆,兰婳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手中的话本子险些掉在地上。
“奇怪,怎么回事,也不冷啊。”她抬眼看见窗户锁得好好的,冷风根本不会灌进来。
她搓了搓双手,重新翻阅起那话本子,好不容易段熠不在,正可以看些新奇刺激的故事,譬如手上这本,讲的正是一个女神仙下凡拐走了七八个俊俏郎君的故事,
有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有英俊潇洒的侠客,还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更有那看似冷峻疏离实则安全感爆棚的高岭之花,总之想要什么,只需打赏些钱财,那写书之人就会按照他们的想法来写,可谓是满足感十足。
每每看到女神仙斡旋于几位男主之间,兰婳就恨不得穿到书中去给他们解释,“都别吵了,女神仙是个好人,她只是想给每个男人一个家,这何错之有?”
甚至时不时把自己想象成那女神仙,正如此刻,她灵机一动,脑中冒出个想法。
夜半更深露中,素月清辉照得树影婆娑,段熠一身寒气踏入东侧殿时,床帐中的人正安然酣睡,睡姿清奇,四仰八叉的占据了大半的位置。
段熠走近看了片刻后,看到那只余躬身位置的床榻,那受伤的脚毫不收敛地放在外侧,
心中暗骂了句“小没良心的,”便转身回了正殿就寝。
翌日醒来后,兰婳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了脚塌上,身边的金丝软枕上布缎光滑,不像有人躺过的痕迹,这才回想起来昨夜段熠并未在东侧殿留宿,否则她身上的被子一定是裹得严严实实的。
茯苓唤人给她梳洗过后,已是午时,一会儿要去寿康宫便不能陪着段熠用午膳,要不然一时半会轻易离开不了养心殿了。
兰婳遣来福去向养心殿传话,说自己在东侧殿用膳,今日便不去养心殿了。
来福将话带到时,正值皇帝面见完臣工,闻言段熠的脸色一沉,握拳轻咳两声,随后装作随意般对贺璟道,
“已是午时,不若一道留下来陪朕用膳,近日宫中新来了几个厨子,学过北边的菜色,正好尝尝,可是你家乡的味道。”
贺璟嘴唇翕动,作揖道,“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兰婳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锦缎石榴裙,颜色鲜艳,头发挽做高髻,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一支白玉梅花纹扁方嵌在乌发中,添了几分雅致的韵味,额间一点朱砂红,更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面容姣好。
刚到寿康宫门口,就见一身着暗色宫服的老嬷嬷等候在门外,见了远处的轻撵,忙三步并作两步迎来。
兰婳待人走近后放看清是熟人,可不就是当日在西宫宝华殿盯着她罚跪的桂嬷嬷吗。
“嬷嬷别来无恙啊。”
桂嬷嬷被这一主动问好打个措手不及,背上大汗淋漓,忙回话道。
“兰美人安好,多日不见,您的风姿更胜从前了呢!”
今时不同往日,眼前这位只需张张嘴,便可以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兰婳默不作声地笑笑,并未再说话,并没有要旧账重提的意思,桂嬷嬷这才将紧张的心放了放,躬身将人迎进寿康宫的大门。
里头早已布置完毕,午后日头毒辣,寿康宫有一处清泉,李太后命工匠在后殿空地上凿出一片凹池,移开假山奇石,周围种上花草,铸就一座朱雀亭,夏日闲坐乘凉,冬日看雪煮酒。
朱雀亭此时已放下层层薄纱,滤去大部分灼热的阳光,亭角上系着的鎏金八角宫铃随风倏倏作响。
兰婳远远看见亭中的三个身影,其中一人发髻高耸,其上步摇形似凤凰式样,端坐主位,应当是李太后。
而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女子端庄典雅,背脊挺直,形容姿态颇有大家风范,而另一男子独坐在紫檀雕花圈椅上,以手撑额,好不随意。
能出现在李太后宫中,又能同坐的便只有一人了。
亭中的宫女替她拨开垂幔,立时便对上一双桃花眼,眼睫浓密,高鼻薄唇,面容俊美。
眼睛的主人也在看她,亭中响起温煦如春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温润人心。
“母后您瞧,美人这不就来了。”
闻言,太后这才转过视线,依旧是方才交谈时的和颜悦色,对贤王呵斥道,
“说什么劳什子话!忒没规矩了。”
“母后—!儿臣可没说错,这可不就是美人,您要怪就怪皇兄吧,非得让人家屈居小小美人之位,若是为着金屋藏娇,皇兄气量也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