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手持一把洒进川扇,说话时,不由自主地摇晃着手中折扇,俨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越说越不像话,乐阳,这是兰美人,上次宫宴你们应当见过的。”李太后嗔了一眼贤王,转而拉起身旁的乐阳长公主介绍道。
“乐阳见过皇嫂,”石桌右侧一身着缃色百褶如意月裙的高挑女子起身行了半礼,柳叶眉,朱樱唇,杏眼含笑,恍若春日暖阳,眸中并未带有生疏的打量。
兰婳自不敢受这一礼,忙回以一礼,笑道,“公主的记性真好,时隔数日,还能记得我。”
乐阳长公主性子安静沉稳,再说第二句话时,声量便小了许多,
“皇嫂当日宫宴上光彩照人,耀眼非常,乐阳一直记着呢,只盼能再见皇嫂一面。”
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的,当日宫宴上她频频出头,不引人注意才怪。
可乐阳长公主张口闭口“皇嫂”称呼得她心中别扭,虽是客套话,也着实不妥。
李太后并未出言阻止,再看乐阳长公主这不喜说话的样子,可见是被拉来凑数的。
乐阳长公主默默捏紧手中的茶杯,掌心湿濡一片,心中长吁一口气。
总算打完招呼了,接下来只要坐在这不说话待上一个时辰便可解放了。
李太后笑着招呼她坐下,又命人将摘好的新鲜瓜果移到她面前,热情得让她招架不住。
水润的葡萄,去瓤切块的蜜瓜,剥壳去核的鲜荔……林林总总共有七八样时令鲜果,这寿康宫的待遇属实不错。
既是用茶吃果,岂能推拒,兰婳顺着杜若呈递过来的一盘蜜瓜,拿起宝蓝色掐丝珐琅金叉衔起一块橙黄色的蜜瓜送入口中,汁水丰盈,鲜甜爽口,又多用了几块。
她动作大方,并不拘谨,却并未主动开口说话,只等李太后表明意思。
又随口交谈了几句衣裳首饰之类的闲话,李太后面上隐隐浮现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今日天气实在是热,白日里哀家在殿内待着直冒汗。”
“可不是嘛,太后夜里被虫鸣吵得睡不着,白日里想补个觉都休息不好,脸色都憔悴了不少。”杜若在一旁附和道。
“寿康宫北面挨着一片树林,鸟兽昆虫确实很多,可有派人去清理?白日里若热,让内务府多拿些冰块来在殿内放着许会好些。”
兰婳不着痕迹地瞧了李太后一眼,脸色果真苍白,只是这份苍白似乎像搓了粉。
杜若继续道,“这鸟兽虫子何其之多,怎么也捉不完,除非将那片树林铲平,可那些树都是名种,一颗价值百金,若要拔除实在是浪费,太后不喜浪费。再者寿康宫位于皇宫最东边,正对着日头,向来是冬寒夏热,太后身体不好,用多了冰块寒气入体又容易引发旧疾,这一来二去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太后日日睡不好吃不好,奴婢看着属实着急。”
兰婳拧眉不语,照杜若这么一说,似乎只有搬到别的宫殿这一种办法可以解决问题,可这事应当找陛下说,为何要与自己说呢,陛下与太后虽然关系一般,可若事关太后圣体,定会答应的。
“臣妾愚钝,不知贤王可有办法替太后分忧?”兰婳将话锋转到一旁专心致志看戏吃茶的贤王身上。
后者显然是预料不急,脸上的笑意还未收起就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贤王当真是个二世祖,自己母亲身体抱恙竟是一点都不担心,太后竟如此溺爱,她看了都觉得心寒。
贤王丢开手中剩下半把坚果,关切道,“难怪儿臣瞧母后今日脸色不好,原来是没睡好,儿臣那里有上好的安神药,一会儿便让人送来。”
“琛儿有心了,可这安神药治标不治本,长此以往下去,母后可不知还有多少时日了。”李太后以手抚慰着贤王,目光却时不时向兰婳这边投来。
“依奴婢愚见,太后忧思难断,想是这寿康宫不适合太后居住,换个宫殿居住许是对太后的病情有益。”说了半天,总算提了个办法出来。
李太后见机赶忙接话,“你说的确有些道理,自打住进这寿康宫,这一年来哀家大病小病不断,莫非真不适合再住在这里?”
说着,李太后眼睑低垂,问道,“那你说这后宫里哪里适合哀家养病?”
“若要论舒适,慈宁宫和乐寿堂都不错,一个宽敞大气,一个毗邻御花园,风景甚好,可乐寿堂到底小了些,太后住那不符合身份,那便只剩慈宁宫了……”
“乐阳可替母后想想?”李太后这声称呼分外亲昵,不似亲女胜似亲女,乐阳长公主顿时脸红如艳桃。
“杜若姑姑既如此说了,乐阳觉得慈宁宫不错,方才乐阳从那儿经过,见慈宁宫修缮得富丽堂皇,许是皇兄早就准备好要迎母后进去了吧……”
乐阳长公主不知道李太后与王太后之间的争斗,她生母不在,母族不显,自然也无人教导她这宫廷中的尔虞我诈,只当是王太后自己不肯住进慈宁宫,故而口出此言。
这话直接击在了李太后的心头上,李太后一扫眉间病色,展颜道,“皇帝孝顺,哀家是晓得的,可哀家这身体实在不能再拖了,皇帝政务繁忙,此事还得有人在皇帝面前提醒着,”
说罢,太后将眉峰一转,望着兰婳笑道,“兰美人现在在皇帝身边近身侍候,相必没有人比你在陛下面前得脸,这件事不若就交给你去向皇帝说明吧。”
谈话及至此,李太后终是说出目的,兰婳就是再笨也不会看不出这其中端倪,若真是如乐阳长公主说的那般,也不会大费周章将她叫来寿康宫“喝茶”了。
这其中如何,可见不是明面上如此了。
第53章 嫁人
“臣妾自会向陛下禀明的, 太后请宽心。”
兰婳囫囵个糊弄过去,并未给确切的答案,落在李太后耳中便是不一样的意思。
李太后解决完心中一大难事, 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举杯交谈, 神彩飞扬,俨然是精神气十足的样子。
一刻钟后,李太后借口午后困乏, 要去内室休息片刻, 让兰婳几人自行赏玩。
兰婳明白这话中逐客之意, 正欲先行, 忽闻旁边女子惊呼声传来,随之便是瓷器碎地的刺啦响声。
女子身上的缃色百褶如意月裙被茶水浸湿, 初夏里衣衫单薄, 被水一浇,便变得分外轻薄,衣下皮肉若隐若现。
贤王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这一幕, 忙背过身去,轻轻咳嗽缓解尴尬。
乐阳长公主双颊红透, 眼眶蓄泪, 眼见着大滴大滴的泪珠就要扑落下来, 兰婳忙用锦帕替她擦拭, 又吩咐宫女。
“去向杜若姑姑要件披风来, ”然后温和宽慰着面前流泪不止的少女,
“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哪里值当我们堂堂长公主哭鼻子了,一会儿公主不若去我那里先换件衣衫可好?”
乐阳长公主瞬间抽气止住哭声, 愣愣看着眼前对她温言安慰明妍少女,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不自觉地点头答应了。
她的宫殿在最西边,回宫路上甚远,若就这样穿着湿透的衣衫回去,一路上不知要遭多少宫人非议。
她有个毛病,就是在路上遇见人便会觉得那人在看自己,就算那些人不说话低着头,她也会觉得那些人在心中或是背后议论她,每每想到此,便会羞愤难当,不愿出门见人。
若是能换一套衣裙回宫,这一路回去便不必那样羞赧了。
她想着,壮着胆子将视线慢慢往上移,少女的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薄粉敷面如朝霞映雪,顾盼生辉。
当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女子,自然也是最温暖的女子。
兰婳继续替她擦拭赶紧眼下的泪痕,全然不知乐阳长公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好啦,擦干净了,公主莫要再哭了,不然我手都要擦酸了,”
说完,乐阳长公主真的止住了抽泣声,兰婳笑眼盈盈,犹记得从前她与母亲居住的山脚下有一户牧民,那户人家里有个女孩也和长公主一般脾性,见谁都胆怯,不爱说话,时时红着一张脸。
女孩是那户主人的前妻所生,后来有了继母,虽未缩衣短食,可却得谨小慎微地过日子。
她曾听宫人说过,这位长公主生母不受先帝宠爱,连带着她也不受重视,想必性格才会如此。
她也曾在汝南王府待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与乐阳长公主的生母不一样的是母亲姿容出众,性格温顺,在一众彪悍的金罗女子之中是难得的温柔似水,即便后来父王直言看不起母亲的出身,可却仍旧迷恋于母亲的容貌,王妃因此视她们几人为眼中钉肉中刺,不能除之而后快便只能在别的地方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