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进去,那木制的朱红大门“轰”的一声合上,姜成济弯着的腰这才拉直,掐着声儿对几个看门的小太监吩咐道,
“陛下只是下令禁足,你们只管看好就成儿,其他地方一概不许为难,该怎么样儿,就怎么样儿,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嗯——”姜成济哼出这么一声,复去看那荷包,当真是精致,又抬手掂了掂份量,里头的碎银玎珰珰发出悦耳的脆声,那声音,叫一舒服儿!
难怪陛下如此看重,这样温婉谦和的主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那几声“师父”叫的颇有面儿了,他们这群没根的人,多少人瞧不起,这才人主子反倒更加礼貌,原道陛下那样尊贵的身份能惦记着谁,往日要是真惦记着谁,那人指定脑袋要搬家了,今日他亲自来见过了,才晓得为何。
陛下和这才人性子截然不同,就像那硬如铁的石头遇上潺潺的水流,这才有水滴石穿的可能,陛下看似铁血无情,实则不然,哪宫主子得宠他倒不在乎,重要的是陛下心情好了,他们这些人才能过活儿。
他看人的眼光很少有差,这才人的好日子且在后头呢。
心中打完几个转儿,姜成济打起拂尘,昂首挺胸,美滋滋回去复命了。
绕过养心门,进了养心殿,见里头只有几个洒扫的宫女在整理物件,便知陛下此刻估摸着在乾清宫里头,于是出了殿门,朝月华门走去,那金黄色的门楣上刷了新漆,看上去仿若新的一般。
外头候着陛下近前侍卫,他上去打了个招呼,又向里头走去,见本应侍奉左右的师父李忠此刻站在门口,颔首垂眸,见他来了,勾唇道,
“都交代好了?”
“都交代好了,司礼监那群人办事快,何况还有锦衣卫,他们的手段不必多说,怕是要不了几天就能查出来,总管怎么在外头呢?陛下那儿不用伺候吗?”
李忠颇有深意地扫了姜成济一眼,将他心思看了个清楚,“陛下正休息呢,不让人打扰,怎么?你要进去伺候着?”
姜成济听出话里的他意,忙虾腰说不是,“原是离了陛下这么久,这不一回来就想着伺候陛下,难为陛下还记着我,我这心里感激不已,既然是在休息,那我便陪着师父说说话吧。”
李忠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敛声嗯了一声,姜成济这家伙是能力不错,说话也得体,是个御前的好手儿,
可若要说哪里差点,便是野心不小,他是乾清宫的总管,这位置上要有容人的雅量,也得时刻盯着下面的人,稍有个不小心让人挤了下去那可就难翻身了。
只要他能安分些,这乾清宫掌事的位置自己还能替他守着。
“陛下认可你,走了这么久,前儿还问起你,仔细当差,可不能让陛下失望了!”
“那是那是,万不敢忘的。”
“我听说你刚才亲自去昭阳宫传的旨意?”李忠问道。
“正是,想着今日第一天当差,可不能马虎,还是自己亲自盯着的好,好巧碰上兰才人,还赏了我一袋儿银果子,总管要不……”姜成济变戏法儿般从窄袖里掏出一个荷包,作势就要往他怀里塞点,被制止了。
“你自己收着便是,我还能差你那点儿,”他可是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何必去收底下人的恩惠,说罢,又叮嘱他道,
“可见你今日是客气的,我估摸着你也知道陛下对昭阳宫的态度了,虽说眼下是禁足了不假,可来日长着呢,保不齐哪天就变了,你各处儿都得注意了,别让陛下不满,否则我也保不住你。”对于这事儿,李忠还是秉持着良心,反复交待,唯恐他失了岔子。
好在姜成济是个机灵的,一听便知道他的意思,结合先前的一番猜测,便更加笃定了。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可能最近都申不到榜了,就只能隔日更了(求原谅),大概一周三更吧,不过字数会比日更多一点的,依旧0点哦,放心心,存稿足够[亲亲]
第28章 情不自禁
入了春日, 日头要比寻常落得晚些,暮色四合,等到乌黑的天盖满宫墙最后一道壁檐, 乾清宫内早已点上了烛灯,金黄的烛光照着伏在御案上的皇帝, 勾勒出轮廓分明的侧脸。
殿外进来了人,“御膳房送来了晚膳,陛下可要用了?这都过了用膳的时辰了, 龙体为重, 陛下还是先用膳吧。”李忠只不厌其烦地问着第三遍。
这次, 皇帝终于有了回应, 段熠从满桌书案墨气中抽身出来,揉了揉太阳穴, 嗓音低沉, “让他们进来吧。”
“喳!”说完,朝外击了击掌,瞬间就涌进七八个太监, 为首的则是姜成济,这样近身伺候的活, 是少不了他这个掌事太监的。
待到桌椅席面布置好后, 皇帝入了座, 先是要用一盏清口的茶, 这是惯例, 随后就由近身伺候的李忠来布菜。
晚膳用得清淡简单, 却失不了规制,少说也得十一二个菜品,姜成济在一旁盯着, 撤下一道牡丹鱼片,换上芙蓉翡翠鸡,便是他在御前露脸的活计。
既不会越过了总管,也能跟着露脸沾光。
段熠用膳时很少说话,一来是自小被教导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二来是对着这些身边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出于身份,他若是说道两句,还以为在旁敲侧击地寻他们的错处,少不得心惊胆战。
只是这回段熠难得地开口,指了指姜成济,“你那荷包看着不错,什么时候你也知道打扮了,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还要求如此精致。”
原来是姜成济换菜时,人到了跟前,要抬着手走动着,只需稍看一眼便能瞧见那腰间悬挂的藕粉色布袋,与身上乌青色的蟒衣格格不入,当然也不乏有的人就好这口儿。
换作以前,姜成济定要以为皇帝这是在责怪他逾制,可听了李忠叮嘱的一番话,打起了别的心思。
他摆弄着脸颊上两团喜气的肉,谄媚道,“可不就巧了嘛陛下,这昭阳宫的兰才人记挂着陛下,因着对奴才也客气得很,非要奴才收下,奴才推拒不得只能收下,您瞧这针脚可比内务府送来的不差呢,道是才人主子亲自绣的。”
这话里的半真半假皇帝岂能不知,他扫了一眼姜成济递过来的玩意儿,莫名觉得那荷包粉不粉,灰不灰的,难看得很,冷笑一声,“你倒是招人待见。”
姜成济竖起耳朵听着,因病休养了这么久,脑瓜没了先前的敏锐,只当这话是在说笑他,眼纹密密麻麻笑出数十条沟来,扭捏道,“全然是托着陛下的面子,这才有这福气,想是才人给陛下准备的定要精致百倍。”
他在前头说着,一旁布菜的李忠眼皮直跳,手里的筷子险些要掉在地上,心道自己不该同他说那些话的,
这下分不清大小王了,这懵子几句话说的,陛下若是想要个什么还得要看人家的心情,这要是兰才人没准备,可不就打了陛下的脸,平日瞧着挺机灵一人,怎的养病给养傻了。
眼见皇帝眉峰压下去,神色不虞,李忠忙出来呵道,“去去去!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碍着陛下用膳了有你好果子吃,还不快把菜都呈上来伺候陛下用膳,”说着囫囵个挤过来,将人挡在身后。
姜成济被遮个严实,心里头歇了气,暗道师父也太霸道了,他才回来,至于这样提防他吗。
“陛下,前些日子韩昭仪和蒋嫔娘娘送来几件新制的里衣,奴才看过了,都精巧得很,特别是韩昭仪那绣工,陛下您是知道的……”李忠一面小心翼翼夹菜,一面试图替皇帝将面子找回来。
好在姜成济听话地借机退下,没再说出没头没脑的话,这一场晚膳,李忠那是皮笑肉不笑,心险些要跳出来,等到他退出殿内时,第一个便找到姜成济劈头盖脸地怒斥一番,因着是在廊下,周围宫人皆在,声音不宜过大。
“还在陛下面前显摆起来了!你有几条命够显摆的,先头叮嘱你小心当差的话听到狗肚子里去了?要不是你父亲的面子,早打发你去洗恭桶了。”
李忠怒其不争,要不是早前与他父亲有些交情,后面家道中落,没了生计,入宫当了太监,自己这才在宫中帮衬着,没想到竟也是个不省心的。
姜成济战战兢兢挨了训,忙道不敢了,经过这一提醒,全都想明白了,心里也后怕,急着在跟前露脸,说错了话,要不是有师父提醒,现在还是糊涂的呢。
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先将陛下脾气摸清了再说,自己休养了几月,很多地方都生疏了。
正说着,就有小太监来报李忠,“公公,永和宫孟美人身边的宫女来送东西。”
秀女入宫都会由敬事房挑选着,呈上名牌,依着惯例都能承蒙雨露,可孟美人不是依着规矩进宫的,今日初进宫,只怕是连宫中都还没收拾利索,就派人来送东西,这其中意味不用说也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