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将姜成济晾在外边好好清醒,自己转身进了殿里。
殿内灯火通明,苍葭几个大宫女不在殿内,人一少,便透出几分森冷的意味,想到刚才那插曲,李忠心里觉得似乎该把那宫女打发回去,可这都进来了,话到嘴边收不回去了。
“陛下,孟美人使唤人来送羹汤,此刻正在殿外候着呢。”
“这才过了多久,朕用得着吃那么多?把东西收了让她回去。”皇帝头也没抬,语气冷漠。
李忠呵着腰听出皇帝的不耐烦,忙退了出去,心里暗自替孟美人惋惜这羹汤送的不是时候,今晚怕是不成了。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不知明日后宫那些娘娘们又会怎么编排。
见人走了后,皇帝猛地将折子丢在一旁,半碗冷茶下肚,心里头那股燥郁之气没有得到疏解,更觉气恼。
这女人,明明今天下午才被禁足,竟还有心情给宫人赏钱,她难道不应该哭着回宫,然后心急如焚,寝食难安,为着今后的荣华富贵再来求他,讨好他,说两句好话,就像之前求他那样,
兴许自己一高兴就能解了她的禁足,可偏偏她没有,像个没事人一般,待在她的昭阳宫,连个人都没派来,反倒是别人都比她上心,知道每月往乾清宫塞东西,他难道还比不上姜成济那个狗东西?
现在就连新人进来了也看不出她半分着急,她不是要恩宠吗?怎么这时候不争了,亦是在和他欲擒故纵吗?
那她便是要失望了,他既看清她心里那点小心思便不会再搭理她,就让她在昭阳宫自生自灭吧,届时那女人只怕是后悔莫及。
段熠想着,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半晌,扣着茶盏的泛白指节松开,眉尾舒展,觉得自己这一番分析很是在理。
殿外,李忠打发了宫女冬竹,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准备处理掉,就见姜成济在廊下侍立,猛的打了个大喷嚏,那声音还以为遇见鬼了呢,他没眼看的准备呵斥,
身后忽然拂过一阵疾风,转身一看,皇帝提开黑袍挑金曳撒,急步走了出来,他忙将食盒丢给看门的小太监,追上去喊道,“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啊?”
忽如一阵春风,吹落梨花如雨,昭阳宫朱门紧闭,门前的两盏宫灯也尽数熄灭,
离着宫门数十步远的地方,李忠觑眼偷看皇帝的神色,暗道陛下一路急匆匆赶来,怎的眼看着到了门前又不走了呢?
段熠此刻有些茫然,本说服自己不再去想那女人,怎么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来了昭阳宫呢?
他偏头看着正一脸不解的李忠,深吸一口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罢了,来都来了,还有什么是他进不得的地方?
门外看守的太监盼着交班的念头昏昏欲睡,倏地传来皂靴擦地的声音,便以为到了换班的时候。
“你们怎么才来啊,都等累了,下次再晚,小爷我可饶不了你。”看门的太监眯着打扇似的眼皮,抱怨着。
“饶你个头!还不起开,”李忠猛踢一脚,瞬间那小太监就像抽搐般一个激灵睁开眼,等看到来人时,吓得嘴巴险些张不开。
“陛……陛下!”还未等他看清,侍卫就已解开了宫钥,皇帝面无表情走了进去。
太监们面面相觑,昭阳宫不是禁足了吗?这算怎么个事儿。
李忠从他们面前走过,豆大的眼和要吃人似的,那眼神像是在说,且先笑吧,过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姜成济跟在后面,先是赶紧料理了这几个偷懒耍滑的太监,随后屁颠屁颠耳语道,
“师父,这不合适吧,太后那边若知道了……”
“你是乾清宫的还是寿康宫的?陛下要干什么旁人管得着吗?”复又指了指一个屁股敦儿摔在地看门的太监,朝姜成济咬牙道,“一会儿再收拾你。”
姜成济咽了口气,自知理亏忙合上嘴巴,看来这什么事遇上昭阳宫都显得不寻常了。
进了昭阳宫,往含光殿的路上要穿过两道拱门,殿外的海棠与梨花树正当时,傍晚起的微风到现在已变得厉害,吹落一地的花雨还未清扫,廊下清凌凌的,连守夜的宫女都没有。
屋内的烛火透过楹窗投射出少女纤瘦的身影,此刻正低着头,那纤细脖颈微微弯曲,似乎能看见那露出的雪白肌肤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那肌肤下流动的血液。
段熠脚下动作一顿,李忠忙道,“奴才先去让兰才人出来接驾。”
话说了一半,就见人已经向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许是身后跟着的人不可避免的发出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分明,屋内的人闻声而动。
徐嬷嬷疑惑道,“宫门都闭了,这么晚了是谁来了。”
兰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仅仅只是一瞬的功夫,便已猜到了。
还能是谁,能顶着皇帝的旨意,又在这个时候随意进入昭阳宫的还能有谁?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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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嘻嘻我还是很准时的吧[坏笑]说到做到,说好的更新时间绝不会迟到[撒花]
第29章 口是心非
徐嬷嬷刚要出去看, 走至门口,迎面碰上了皇帝,看着那阴沉如水的脸庞, 直直蹲下心底猛地一个寒颤,“见过陛下。”
这个时辰了, 皇帝来做什么?
兰婳也应声而来,声音嗫嚅道,“臣妾见过陛下, 给陛下请安。”
她福身行礼, 颔首低头, 段熠从上而下注视着她, 依稀可见她眼尾殷红,似乎还泛着泪光, 那呼之欲出的话一时竟没有说出来。
这是哭过了?
静默了几息后, 皇帝开口道,“起来吧。”
徐嬷嬷悄悄退了出去,顺带将因闯入而半开的门合上。
兰婳缓缓起身, 在灯火的光亮下,那眼眸裹着水雾般莹润, 鼻尖微红, 看上去, 竟有些委屈……?
“你说给朕请安, 可是朕心里很不安。”
兰婳的眸子闪过几不可察的情绪, 是直白的慌乱, 不过很快便稳下心神,温声道,
“定是陛下忙于朝政, 不注意休息,这才觉得身体不舒服,臣妾让人去唤太医吧。”
“不用了,这么晚了还兴师动众,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吗。”男人的声音带着清冷,又似有倦意。
她注意到他改了称呼,压下心头的悸动,含着笑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洁,“陛下圣体关乎国运,不能不时刻小心着,”
段熠眉头皱起,似是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沉默着看着她的脸,试图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出来。
兰婳明知故问,面上仍装作懵懂,“陛下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本来还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人被这么一问,悻悻然偏过头去,
这么晚来,还能有什么事?
嘴里随意吐出一句,“没什么,怕你不好好思过,又给朕惹事出来。”说完,便快速地瞥了女人一眼,听见她话中带着笑意。
“那陛下现在放心了吧,臣妾在宫里本本分分的,决计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明明是顺着他的话说的,可段熠就是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刺耳得很,
她便不知道说些别的?譬如挽留他一二?
他仍沉浸在自己的神思里,等兰婳话一说完,内室又陷入一片安静,拉回了他游离的思绪,他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期盼着某人再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到最后终究是兰婳开了口,“陛下还有事?”
此话一出,犹如干柴遇烈火,倏然将皇帝那燥郁的心情点燃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质问,“你为什么要给姜成济东西?”
屋外被点到的姜成济打了一个老大的觳觫,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头哀哀戚戚,莫不是自己又摊上什么事了?
“姜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休病回来,臣妾替陛下慰问一下,便封了一包赏银,莫不是碍了什么宫规?”兰婳丝毫不惧,从容回道。
这当然犯不着扯上宫规,真要追究起来,那御前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这般回答让段熠觉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滋没味的,既知道要与御前的人打好关系,怎么不索性一步到位,直接来讨好他呢,真不知这女人是聪明还是愚蠢,这么久了也不见给他送些什么。
想到这,他心中惊诧,半是惊讶,半是自嘲。
后宫里头那么多女人,哪个不是软语温存,投怀送抱,偏要期待一个如此不解风情的女人能做些什么,自己今日是着了什么魔。
男人敛眸蹩眉,冷冷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便头也不回地向门而去。